蝗生于野谁所为,秋一母死遗百儿。埋藏地下不腐烂,疑有鬼党相收持。
寒禽冬饥啄地食,拾掇谷种无馀遗。吻惟掠卵不加破,意似留与人为饥。
去年冬温腊雪少,土脉不冻无冰凘。春气蒸炊出地面,戢戢密若在釜糜。
老农顽愚不识事,小不扑灭大莫追。遂令相聚成气势,来若大水无垠涯。
蓬蒿满眼幸无用,尔纵嚼尽谁尔讥。而何存留不咀嚼,反向禾黍加伤夷。
鸱鸦啄衔各取饱,充实肠腹如撑支。儿童跳跃仰面笑,却爱甚密嫌疏稀。
吾思万物造作始,一一尽可天理推。四其行蹄翼不假,上既载角齿乃亏。
夫何此独出群类,既使跃跳仍令飞。
麒麟千载或一见,仁足不忍踏草萎。凤凰偶出即为瑞,亦曰竹食梧桐栖。
彼何甚少此何众,况又口腹害不訾。遂令思虑不可及,万目仰面号天私。
天公被诬莫自辨,惨惨白日阴无辉。而余昏狂不自度,欲尽物理穷毫丝。
要袪众惑运独见,中夜力为穷研思。如知在人不在天,譬之蚤虱生裳衣。
扪搜剔拨要归尽,是岂人者尚好之。然而身尚不绝种,岂复垢旧招致斯。
鱼朽生虫肉腐蠹,理有常尔无何疑。
谁为忧国太息者,应喜我有原蝗诗。
王令(1032~1059)北宋诗人。初字钟美,后改字逢原。原籍元城(今河北大名)。 5岁丧父母,随其叔祖王乙居广陵(今江苏扬州)。长大后在天长、高邮等地以教学为生,有治国安民之志。王安石对其文章和为人皆甚推重。有《广陵先生文章》、《十七史蒙求》。
士君子立身事主,既名知己,则当竭尽智谋,忠告善道,销患于未形,保治于未然,俾身全而主安。生为名臣,死为上鬼,垂光百世,照耀简策,斯为美也。苟遇知己,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,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;钓名沽誉,眩世骇俗,由君子观之,皆所不取也。
盖尝因而论之:豫让臣事智伯,及赵襄子杀智伯,让为之报仇。声名烈烈,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。呜呼!让之死固忠矣,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——何也?观其漆身吞炭,谓其友曰:“凡吾所为者极难,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。”谓非忠可乎?及观其斩衣三跃,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,而独死于智伯。让应曰:“中行氏以众人待我,我故以众人报之;智伯以国士待我,我故以国士报之。”即此而论,让馀徐憾矣。
段规之事韩康,任章之事魏献,未闻以国士待之也;而规也章也,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,与之地以骄其志,而速其亡也 。郄疵之事智伯,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;而疵能察韩、魏之情以谏智伯。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,而疵之智谋忠告,已无愧于心也。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,国士——济国之上也。当伯请地无厌之日,纵欲荒暴之时,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,谆谆然而告之日:“诸侯大夫各安分地,无相侵夺,古之制也。今无故而取地于人,人不与,而吾之忿心必生;与之,则吾之骄心以起。忿必争,争必败;骄必傲,傲必亡”。谆切恳至,谏不从,再谏之,再谏不从,三谏之。三谏不从,移其伏剑之死,死于是日。伯虽顽冥不灵,感其至诚,庶几复悟。和韩、魏,释赵围,保全智宗,守其祭祀。若然,则让虽死犹生也,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?
让于此时,曾无一语开悟主心,视伯之危亡,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。袖手旁观,坐待成败,国士之报,曾若是乎?智伯既死,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,甘自附于刺客之流。何足道哉,何足道哉!虽然,以国士而论,豫让固不足以当矣;彼朝为仇敌,暮为君臣,腆然而自得者,又让之罪人也。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