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兄昔好客,结识俱英贤。就中公最亲,如影依形然。
每因儤直暇,觞咏偕欢妍。门前渌水亭,亭外泊小船。
平池碧藻合,高树红樱悬。仰窥城西山,俯听槛底泉。
有时把彩笔,按谱新词填。或模姜白石,或效张玉田。
有时作八分,鸾凤争翔骞。中郎及丞相,屈强堪比肩。
晨游辔屡并,暮宿床必联。阳乌出复没,顾兔缺再圆。
相将移四序,谓可终百年。百年讵足保,一旦忽弃捐。
伯兮既下世,客散如云烟。公亦厌承明,返棹鸳湖边。
湖宽百余顷,中有蒲与莲。宜晴复宜雨,倒映东南天。
愁来即泛艇,兴到或扣舷。试哦康乐句,空水共澄鲜。
颇谐物外好,永谢区中缘。先生间世才,坟典咸贯穿。
发而为文章,力若横海鳣。上登最高峰,下探不测渊。
宾筵列钟鼎,武库罗戈鋋。自从唐宋后,继震川荆川。
赋诗乃余事,精妙非刻镌。腾轩驾天马,追逐飞空仙。
歌吟穷乃工,著述老愈专。源流考经籍,郑马争后先。
降及有明诗,搜辑一代全。又曾集旧闻,析木穷星躔。
囊中每携此,山川载图编。偶然披卷看,在越如在燕。
刘侗应避席,何况侪辈焉。我生苦失学,丹黄乏磨研。
尘埃困趋走,岁月惊推迁。常思听公语,坐使美疢痊。
前年寓金阊,樽酒虚招延。先生来叩门,剥啄惊昼眠。
旧声尚能识,但益毛发宣。话予幼时事,历历皆眼前。
挥毫书短箑,缀以诗四篇。荧煌灿珠贝,馥郁堆兰荃。
离居几何时,遽若脱矢弦。今年思久聚,别袂翻难牵。
秀州树丛丛,河水鸣溅溅。此时与君别,怅怏心如煎。
乖违知不免,会合期恐愆。江干倘相忆,毋吝鱼书传。
揆叙(1675—1717)纳喇氏,字凯功,号惟实居士,谥文端,姓纳喇氏,清满州正黄旗人,大学士纳兰明珠的第二个儿子。康熙间由二等侍卫授侍读,累官至左都御史,着有《隙光亭杂识》、《益戒堂诗集》、《鸡肋集》。
浩浩乎,平沙无垠,夐不见人。河水萦带,群山纠纷。黯兮惨悴,风悲日曛。蓬断草枯,凛若霜晨。鸟飞不下,兽铤亡群。亭长告余曰:“此古战场也,常覆三军。往往鬼哭,天阴则闻。”伤心哉!秦欤汉欤?将近代欤?
吾闻夫齐魏徭戍,荆韩召募。万里奔走,连年暴露。沙草晨牧,河冰夜渡。地阔天长,不知归路。寄身锋刃,腷臆谁愬?秦汉而还,多事四夷,中州耗斁,无世无之。古称戎夏,不抗王师。文教失宣,武臣用奇。奇兵有异于仁义,王道迂阔而莫为。呜呼噫嘻!
吾想夫北风振漠,胡兵伺便。主将骄敌,期门受战。野竖旌旗,川回组练。法重心骇,威尊命贱。利镞穿骨,惊沙入面,主客相搏,山川震眩。声析江河,势崩雷电。至若穷阴凝闭,凛冽海隅,积雪没胫,坚冰在须。鸷鸟休巢,征马踟蹰。缯纩无温,堕指裂肤。当此苦寒,天假强胡,凭陵杀气,以相剪屠。径截辎重,横攻士卒。都尉新降,将军复没。尸踣巨港之岸,血满长城之窟。无贵无贱,同为枯骨。可胜言哉!鼓衰兮力竭,矢尽兮弦绝,白刃交兮宝刀折,两军蹙兮生死决。降矣哉,终身夷狄;战矣哉,暴骨沙砾。鸟无声兮山寂寂,夜正长兮风淅淅。魂魄结兮天沉沉,鬼神聚兮云幂幂。日光寒兮草短,月色苦兮霜白。伤心惨目,有如是耶!
吾闻之:牧用赵卒,大破林胡,开地千里,遁逃匈奴。汉倾天下,财殚力痡。任人而已,岂在多乎!周逐猃狁,北至太原。既城朔方,全师而还。饮至策勋,和乐且闲。穆穆棣棣,君臣之间。秦起长城,竟海为关。荼毒生民,万里朱殷。汉击匈奴,虽得阴山,枕骸徧野,功不补患。
苍苍蒸民,谁无父母?提携捧负,畏其不寿。谁无兄弟?如足如手。谁无夫妇?如宾如友。生也何恩,杀之何咎?其存其没,家莫闻知。人或有言,将信将疑。悁悁心目,寤寐见之。布奠倾觞,哭望天涯。天地为愁,草木凄悲。吊祭不至,精魂无依。必有凶年,人其流离。呜呼噫嘻!时耶命耶?从古如斯!为之奈何?守在四夷。
君子可以寓意于物,而不可以留意于物。寓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乐,虽尤物不足以为病。留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病,虽尤物不足以为乐。老子曰: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。”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,亦聊以寓意焉耳。刘备之雄才也,而好结髦。嵇康之达也,而好锻炼。阮孚之放也,而好蜡屐。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,而乐之终身不厌。
凡物之可喜,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,莫若书与画。然至其留意而不释,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。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,宋孝武、王僧虔至以此相忌,桓玄之走舸,王涯之复壁,皆以儿戏害其国凶此身。此留意之祸也。
始吾少时,尝好此二者,家之所有,惟恐其失之,人之所有,惟恐其不吾予也。既而自笑曰:吾薄富贵而厚于书,轻死生而重于画,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?自是不复好。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,然为人取去,亦不复惜也。譬之烟云之过眼,百鸟之感耳,岂不欣然接之,然去而不复念也。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。
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,而其被服礼义,学问诗书,常与寒士角。平居攘去膏粱,屏远声色,而从事于书画,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,以蓄其所有,而求文以为记。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,故以是告之,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。
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