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我徘徊深巷北,买此端溪一片石。归来濡笔作山水,风雨满窗苍烟湿。
墨华乍褪古井波,洗出半泓秋水碧。始惊所遇非凡品,流落市肆人不识。
中心润美气舒舒,边缘裂缺层层渍。既无头角显峥嵘,又无文字见朴质。
默不言兮唯臆对,茫然不知何代物。岂是女娲补天时,体非五色遂弃置。
抑是文山歌正气,身无玉带难提掖。恐是苌弘千载血,沉入水底化赭赤。
朝朝瑰丽幻云霞,夜夜呜咽神鬼泣。鸟欲衔之东填海,屹然不动徒叹息。
从兹精怪渐泯灭,冥顽浑噩堕尘籍。问石石不言,若言当曰“否,君之秉性诚云厚,君之所见亦鄙陋。”
踏天磨刀割紫云,长吉警语玄机漏。吾乃天上绛石仙,云海苍茫遨宇宙。
闻君诗句吐烟霞,飘至人间为君寿。佐君笔墨期酣饱,示君法相戒驰骤。
石破天惊造意奇,陆离光怪枝华茂。或则蕴藉耐摩挲,琴温剑冷风露秀。
二者得兼融一体,中边妙理参能透。参能透,子可图。
勉吾子,莫负吾。虽无虫蛀纹,宋诗刻露误晚村。又无鹧鸪斑,散公老去手半残。
更无鸲鹆眼,微凹犹贮水清浅:人生悟此自可得,何必砺吾面兮膏君墨。
嗟乎石友石友吾知罪:恬澹自如斯为贵。矜伐攻心心憔悴,聪明反被聪明累。
心閒若抱白云游,秋深暇共霜林醉。止诗止画止憎爱,缄默如汝应百岁。
何为夜半作长歌,思潮汹涌竟无寐。
君子可以寓意于物,而不可以留意于物。寓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乐,虽尤物不足以为病。留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病,虽尤物不足以为乐。老子曰: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。”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,亦聊以寓意焉耳。刘备之雄才也,而好结髦。嵇康之达也,而好锻炼。阮孚之放也,而好蜡屐。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,而乐之终身不厌。
凡物之可喜,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,莫若书与画。然至其留意而不释,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。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,宋孝武、王僧虔至以此相忌,桓玄之走舸,王涯之复壁,皆以儿戏害其国凶此身。此留意之祸也。
始吾少时,尝好此二者,家之所有,惟恐其失之,人之所有,惟恐其不吾予也。既而自笑曰:吾薄富贵而厚于书,轻死生而重于画,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?自是不复好。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,然为人取去,亦不复惜也。譬之烟云之过眼,百鸟之感耳,岂不欣然接之,然去而不复念也。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。
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,而其被服礼义,学问诗书,常与寒士角。平居攘去膏粱,屏远声色,而从事于书画,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,以蓄其所有,而求文以为记。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,故以是告之,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。
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