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苦雨昨苦雪,武阳古道行人绝。春光已送二月来,何事蛟冰犹未折。
寒烟漠漠草萋萋,林花不放鸟不啼。渡口狂涛作人立,我来问渡声酸嘶。
策马长驱登玉岭,高天未午日已瞑。舆籓已裂盖亦破,彳亍仆夫泥过胫。
居人为指钟陵城,湿云压城城欲倾。罗溪新堤大如线,后推前挽空屏营。
仆夫有趾不敢举,睊睊相对黯无语。一堤已过复一堤,咫尺钟陵杳如许。
四山昏黑一声雷,电光迸射心胆摧。篝灯欲灭雨复注,停车慑伏空林隈。
我母鱼轩幸前发,嗟此艰危能自拔。入门长跪问母安,惨淡灯前犹吐舌。
钟陵仙吏贤主人,授餐授馆为居停。笑我别来头半白,逢君此日眼能青。
问余奉母将何适,母已年衰踰八十。十载为郎尚抱关,相逢悔捧毛生檄。
山川跋涉转踌躇,破雨冲泥御版舆。即使怀羹长可饱,不如归去赋閒居。
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,见其所蓄,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,而所不能致者惟竹。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,其为园,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,或千钱买一石、百钱买一花,不自惜。然有竹据其间,或芟而去焉,曰:“毋以是占我花石地。”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,辄不惜数千钱;然才遇霜雪,又槁以死。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,则人益贵之。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:“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。”呜呼!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。然穷其所生之地,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,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。而绝徼海外,或素不产竹之地,然使其人一旦见竹,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。是将不胜笑也。语云:“人去乡则益贱,物去乡则益贵。”以此言之,世之好丑,亦何常之有乎!
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,遍植以竹,不植他木。竹间作一小楼,暇则与客吟啸其中。而间谓余曰:“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,独此取诸土之所有,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,亦足适也。因自谓竹溪主人。甥其为我记之。”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,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?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,而不欲以告人欤?昔人论竹,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。故其巧怪不如石,其妖艳绰约不如花。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,不可以谐于俗。是以自古以来,知好竹者绝少。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?不过欲以此斗富,与奇花石等耳。故京师人之贵竹,与江南人之不贵竹,其为不知竹一也。
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,裘马、僮奴、歌舞,凡诸富人所酣嗜,一切斥去。尤挺挺不妄与人交,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,此其于竹,必有自得焉。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,固有不能间也欤?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,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,而后快乎其心。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,而其好固有不存也。嗟乎!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!吾重有所感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