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不见辋川王郎铁钩锁,渔阳尘飞竟摧堕。君不见江南李主金错刀,澄心堂纸同烟销。
宋家写竹文与苏,不求文字称士夫。息斋板刻不足数,房山尚书特奇古。
俱随物改世见稀,我朝好手尚属谁。九龙山人王友石,毫素争先化工力。
当时挥洒未足珍,于今一纸千金值。太常清卿得真传,风流潚洒与差肩。
宛如指活妙书法,阳冰古劲张旭颠。紫宸朝回写此幅,远近纵横万枝玉。
鹧鸪吟雨下江皋,猿猱号烟度岩曲。湘灵瑶瑟廿五弦,凄凄切切如流泉。
长日相看竟忘寐,个中妙趣言难传。乃知此老真奇绝,饱弄清风与明月。
古来数辈皆其俦,兴酣还陋芭蕉雪。镡津进士吴延陵,冲襟素抱天下清。
得之不啻如拱璧,一洗东华尘梦醒。持来索我为题品,务令满帧烟云横。
我辞鄙朴我手拙,那能垂世称三绝。恰有紫醪双玉瓶,九京唤起李骑鲸。
剡溪锦笺三十丈,稿草还须张伯英。呜呼若人不可作,浩荡高怀竟何托。
反覆卫公淇澳诗,目送翩翩海天鹤。
(1425—1487)明松江府华亭人,字汝弼,号东海。成化二年进士。久任兵部郎,议论无所顾忌。出为南安知府,律己爱物,大得民和。少善草书,工诗文,自言吾书不如诗,诗不如文。有《鹤城稿》、《东海稿》等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