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不见燕昭王,高车大帛招贤良。黄金台馆矗天际,乐生掉臂来华阳。
又不见渐离子,白眼酣歌竞睚眦。囊无担石那复论,手拉荆卿誓生死。
豪华极目俱荒丘,萧萧易水长东流。何人筑宫馆材杰,何人击筑追名流。
先生濩落沧海上,蒙茸七尺披羊裘。虹霓为竿月为饵,六鳌夜掣珊瑚钩。
飧霞懒逐赤松卧,驭风屡学青莲游。长鲸鳞鬣差快意,挥斥八极同浮沤。
狂来拍手惊帝座,失足偶堕天南头。天南台殿四百八,金银观阙连神州。
一游一月不知返,胜槩欲尽仍淹留。浮槎溯溟渤,泊宅凌沧洲。
名娃拥骏骑,调笑轻王侯。遥遥去扬越,望望来燕幽。
长安富儿不解事,如山酒肉供俳优。长裾不曳朝贵第,却来易水聊优游。
翩翩二仲巧相值,片言顿觉平生投。雄心总向剧孟吐,侠节肯使朱家羞。
名园爽垲背北郭,粲烂珠帘护油幕。轩窗屈曲萦莓苔,户牖周遭艺兰若。
炉烟澹宕逐挥洒,茗椀清泠恣斟酌。绿尊翠杓春茫茫,指点明星月西落。
青丝挈盒游南郊,王蔡追随恣欢谑。紫髯静父雅好文,风雅场中主画诺。
蹇驴夜入长安城,一粲徐卿手重握。徐卿意气天下无,蚤排阊阖嬉皇都。
铁冠豸绣等长物,玩世暂逐金门徒。陈生元方美冠玉,雕虫刻鹜酬操觚。
仓皇七贵招不得,为我日写秋山图。钱塘散僧尚留发,孤山旧社追林逋。
滦州黄生年最少,担簦共入黄公垆。一时衣袂把群彦,仰天被发歌呜呜。
起舞那知夕阳落,飞谈直遏行云徂。呼卢覆局兴逾锐,淋漓身世随屠沽。
更长漏永列红烛,十千醪醴穷清壶。人事纷纭百忧集,哀乐相乘岂终极。
别离忽动阳关愁,柳色青青遍畿邑。丈夫耻学儿女颜,万里比邻叶金石。
吁嗟两生良好仇,为我分携泪沾臆。君不见昭王台馆屹天际,衰草寒烟幕荒埭。
岂若胡生五亩宫,邺苑梁台遘明世。又不见渐离击筑徒悲号,匣中一掷空铅刀。
岂若茅生把柔翰,峥嵘碣石攀吾曹。即今尘霾暗四野,吾曹岂是蝇营者。
卧龙管乐畴贤愚,屠狗荆高并潇洒。大河冰澌竹箭流,燕姬送客临高楼。
骊驹唱彻渭城畔,悲风万壑晨飕飗。人生会晤邈河汉,功名何物真蜉蝣。
作歌郑重别二子,为我历讯诸同游。
(1551—1602)明金华府兰溪人,字元瑞,号少室山人,更号石羊生。万历间举人,久不第。筑室山中,购书四万余卷,记诵淹博,多所撰著。曾携诗谒王世贞,为世贞激赏。有《少室山房类稿》、《少室山房笔丛》、《诗薮》。
维年月日,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,以羊一、猪一,投恶溪之潭水,以与鳄鱼食,而告之曰:
昔先王既有天下,列山泽,罔绳擉刃,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,驱而出之四海之外。及后王德薄,不能远有,则江汉之间,尚皆弃之以与蛮、夷、楚、越;况潮岭海之间,去京师万里哉!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,亦固其所。今天子嗣唐位,神圣慈武,四海之外,六合之内,皆抚而有之;况禹迹所揜,扬州之近地,刺史、县令之所治,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?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。
刺史受天子命,守此土,治此民,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,据处食民畜、熊、豕、鹿、獐,以肥其身,以种其子孙;与刺史亢拒,争为长雄;刺史虽驽弱,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,伈伈睍睍,为民吏羞,以偷活于此邪!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,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。
鳄鱼有知,其听刺史言:潮之州,大海在其南,鲸、鹏之大,虾、蟹之细,无不归容,以生以食,鳄鱼朝发而夕至也。今与鳄鱼约:尽三日,其率丑类南徙于海,以避天子之命吏;三日不能,至五日;五日不能,至七日;七日不能,是终不肯徙也。是不有刺史、听从其言也;不然,则是鳄鱼冥顽不灵,刺史虽有言,不闻不知也。夫傲天子之命吏,不听其言,不徙以避之,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,皆可杀。刺史则选材技吏民,操强弓毒矢,以与鳄鱼从事,必尽杀乃止。其无悔!
楚武王侵随,使薳章求成焉,军于瑕以待之。随人使少师董成。
斗伯比言于楚子曰:“吾不得志于汉东也,我则使然。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,以武临之,彼则惧而协以谋我,故难间也。汉东之国,随为大。随张,必弃小国。小国离,楚之利也。少师侈,请羸师以张之。”熊率且比曰:“季梁在,何益?”斗伯比曰:“以为后图。少师得其君。”
王毁军而纳少师。少师归,请追楚师。随侯将许之。
季梁止之曰:“天方授楚。楚之羸,其诱我也,君何急焉?臣闻小之能敌大也,小道大淫。所谓道,忠于民而信于神也。上思利民,忠也;祝史正辞,信也。今民馁而君逞欲,祝史矫举以祭,臣不知其可也。”公曰:“吾牲牷肥腯,粢盛丰备,何则不信?”对曰:“夫民,神之主也。是以圣王先成民,而后致力于神。故奉牲以告曰‘博硕肥腯。’谓民力之普存也,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,谓其不疾瘯蠡也,谓其备腯咸有也。奉盛以告曰:‘洁粢丰盛。’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。奉酒醴以告曰:‘嘉栗旨酒。’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。所谓馨香,无谗慝也。故务其三时,修其五教,亲其九族,以致其禋祀。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,故动则有成。今民各有心,而鬼神乏主,君虽独丰,其何福之有?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,庶免于难。”
随侯惧而修政,楚不敢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