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昔稚龄时,婉娈在母傍。嬉戏太无赖,日读书百行。
我祖长安归,新谢尚书郎。爱我弄提携,常侍楼中央。
苍颉承绪言,口口应荅将。祖欢谓我父,成则不可量。
何不选高门,窈窕与颉颃。父荅吾祖言,婚姻久较商。
东家有女子,金玉纷纵横。家无读书士,四德恐不臧。
西家有女子,贵列八座行。势焰可薰天,他日傲姑嫜。
独有俞家女,世族故所详。司寇乃厥祖,紫极效勤王。
耽耽卫帝居,名在竹帛扬。内修清且洁,其母蔡氏娘。
年与孙齐埒,楣阀况相当。不敢自擅主,请问大人行。
吾祖荅父言,汝谋良已长。便可纳镮钗,嬿婉定其祥。
由此附丝萝,十八登我堂。是时正月五,户户悬灯光。
黼帐粲流苏,芳褥累华床。四斜毬文格,叠胜睒霝窗。
雕彩流杯渠,垂帖何辉煌。厨箱绮幕带,皆绣双鸳鸯。
锦衾二十四,面里色俱阳。鹧鸪琥珀枕,氤氲郁金香。
玉佩鸣珊珊,合卺宴兰房。上服翡翠衣,下曳孔雀裳。
髻戴凤翘冠,耳耀明珠珰。佳时缔偕老,琴瑟翕而张。
三朝谒祖庙,姑舅奉茶汤。仪止何安徐,淑性且柔良。
父母喜相谓,新妇不寻常。由今占后来,吾门当吉昌。
十九生一女,二十得男儿。乳媪失料理,妇自怀裹之。
婴少多病患,痫疡兼疮瘰。吾妇多辛苦,忧煎无间时。
蓬首垢形容,襁褓不得离。晓腹至明灯,晚抱迨晨鸡。
儿啼妇不宁,儿妥乃欢愉。寸寸手中长,宛至讽典书。
吾年日以迈,吾家日以衰。父母令分爨,别各举烟炊。
妇乃司中馈,种种各有规。膳给尊卑飨,方敢食其馀。
惜米白玉粒,视薪珊瑚枝。躬理蚕与麻,粗帛当襜褕。
吾志乐交游,终日集冠裾。俎豆出纷纭,烹治适其宜。
传觞或淹久,未尝有告疲。吾友归万里,途穷无费赀。
吾与妇谋言,遂解绛罗襦。吾言友搆疾,求药叹囊虚。
妇脱金戒指,一双俾我遗。吾妇常致词,劳瘁不敢辞。
倘子在青云,愿勿相捐违。吾与吾妇言,贫有古人师。
梁鸿及孟光,闭户同餔糜。达则又望子,令德助僖羁。
譬彼比翼鸟,无地不双栖。宁知遭阨运,蹉跎为老儒。
日把鲁叟经,沦落坐茅茨。有时对鸾镜,慨昔朱颜移。
吾妇来慰言,君子何不思。人生如惊电,揣控有几时。
当乐不为乐,日月不我迟。自我入子门,见子但勤劬。
笥无五铢钱,架有万卷书。晨暮不昂首,寒煖未扬眉。
冬垆不得爇,暑扇不暇挥。握笔撰文章,秩秩动声誉。
公卿并来顾,车马问绳枢。英俊相寻游,骐骝同所归。
子名非不扬,奈何命禄奇。何不顺苍天,高隐苏台隅。
予时荅妇语,子言诚令图。岂固乐尘埃,父母恐不怡。
屈意承亲志,低首事跄趋。抗念猿鹤问,他人安得知。
有时谢污辱,洒然清冷居。有子同襟者,何殊老莱妻。
携手向青山,终乘白鹿车。此愿良未遂,光阴迅奔驹。
女有婉娩德,年纪又当笄。吾妇向我言,可以应于归。
昔日嫁时装,髹饰悉与之。桃夭忽以及,母女泣相持。
膝下娱提挈,爱如掌中珠。一朝远父母,不得留中闺。
虽云咫尺间,勿道非生离。女归固以时,家祸忽来兹。
丙载丧我父,草草迫桑榆。五内痛崩裂,哀恨何时舒。
妾子名玄龄,聪慧实所希。一月在妇怀,妇爱如亲儿。
鞠育至三岁,短促夭而徂。临逝遗我妇,双双橘荔枝。
妇痛幼儿亡,饮食但悲思。缠绵生痾疚,药饵仅支持。
肤革转销亡,肌貌渐黄萎。经岁床榻间,惟有悲叹吁。
吾儿心皇急,匍匐治方医。时工无扁鹊,疗剂谬差迷。
一日妇向我,哀哀吐悲言。自昔嫁郎君,望子第高官。
妾得被荣华,白发共愉欢。谁期辰安在,与子守困寒。
禅褠聊蔽掩,糟糠亦不厌。富贵不能待,今当逝黄泉。
言讫泪如霰,相对涕涟涟。又谓有男儿,子教为诸生。
今年已弱冠,曩聘顾氏婚。早速完室耦,迨我尚生存。
旬月如可延,庶伴一寒暄。无令不得面,抱恨向幽冥。
予因举其仪,新妇娶在门。扶羸起往来,慈抚殷复敦。
踰冬及春暮,疾势剧愈增。含悽向予言,谓命不可度。
我死归重渊,谁当理家务。子不素闲习,安知斗筲数。
内事无统纪,异日当念我。瑶闺不可虚,愿子早他娶。
独有儿与妇,前晚恐不顾。子其慎看待,慰我在丘土。
吾荅吾妇言,汝且勿作苦。若果朝露先,吾必不相负。
皇天照鉴之,言罢泪如雨。侵寻至仲夏,佳辰过端午。
初十妇之诞,强起梳发缕。婿女及男妇,两两献鞋履。
吾与并受之,酌言祝黄耇。吾妇酒不胜,劝饮一半口。
荏苒又旬馀,神懆谅不久。上与吾母诀,言言愧箕帚。
自到我姑门,不能事甘滫。娶妇本防老,至老不得有。
呜咽作哀啼,寻复呼外母。生女冀送死,凋零随蒲柳。
女道不得终,死恨心不朽。下与吾儿诀,未言泪珠溜。
养汝受万辛,期见挂组绶。鬼录来催迫,不复为汝母。
吾言弗能再,肠断如割剖。六月朔之夕,进粥犹小缶。
漏鼓及二更,炎天移北斗。妇称心痛急,起坐双坠肘。
呼我倚床箦,死别执予手。目瞪不得言,儿女泣环守。
予泣谓妇言,母苦恋缠纠。儿女予爱怜,子勿顾身后。
妇犹耳听之,向我再点首。奄然竟长寝,迁次置前牖。
骨肉哭喧喧,即木时在酉。吾儿恸欲尽,擗踊厥倒仆。
吾谓吾儿言,尚当念汝父。吾母把灵衣,皓发哭旋走。
平生言笑堂,张帷奠题柩。儿女焚纸钱,再哭再复抖。
一七悲奈何,七七转眼过。秋风吹素帱,莽莽云崔峨。
游尘栖筵几,冒汝旧绮罗。我自他乡归,空床悄垂绥。
有语向谁陈,玉颜不可呼。岂独象簟单,形影何太孤。
有肴不在盘,有酒不在壶。临御不能餐,宛对又虚无。
梦寐虽见之,寤言不得俱。黯惨日销魂,泪尽血已枯。
援毫写悲衷,声声达泉途。哀长故难宣,不得竟此歌。
(1490—1540)明苏州府吴县人,字勉之,号五岳。黄鲁曾弟。通《尔雅》。嘉靖十年,以《春秋》魁乡榜,而会试累不第。从王守仁、湛若水游,又学诗于李梦阳,以任达跅弛终其身。有《西洋朝贡典录》、《拟诗外传》、《客问》、《骚苑》、《五岳山人集》等。
余每观才士之所作,窃有以得其用心。夫放言谴辞,良多变矣,妍蚩好恶,可得而言。每自属文,尤见其情。恒患意不称物,文不逮意。盖非知之难,能之难也。故作《文赋》,以述先士之盛藻,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,它日殆可谓曲尽其妙。至于操斧伐柯,虽取则不远,若夫随手之变,良难以辞逮。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。
佇中区以玄览,颐情志于典坟。遵四时以叹逝,瞻万物而思纷。悲落叶于劲秋,喜柔条于芳春。心懔懔以怀霜,志眇眇而临云。詠世德之骏烈,诵先人之清芬。游文章之林府,嘉丽藻之彬彬。慨投篇而援笔,聊宣之乎斯文。
其始也,皆收视反听,耽思傍讯。精骛八极,心游万仞。其致也,情曈曨而弥鲜,物昭晰而互进。倾群言之沥液、漱六艺之芳润。浮天渊以安流,濯下泉而潜浸。于是沉辞怫悦,若游鱼衔钩,而出重渊之深;浮藻联翩,若翰鸟婴缴,而坠曾云之峻。收百世之阙文,採千载之遗韻。谢朝华于已披,启夕秀于未振。观古今于须臾,抚四海于一瞬。然后选义按部,考辞就班。抱景者咸叩,怀响者毕弹。或因枝以振叶,或沿波而讨源。或本隐以之显,或求易而得难。或虎变而兽扰,或龙见而鸟澜。或妥帖而易施,或岨峿而不安。罄澄心以凝思,眇众虑而为言。笼天地于形内,挫万物于笔端。始躑躅于燥吻,终流离于濡翰。理扶质以立干,文垂条而结繁。信情貌之不差,故每变而在颜。思涉乐其必笑,方言哀而已叹。或操觚以率尔,或含毫而邈然。
伊兹事之可乐,固圣贤之可钦。课虚无以责有,叩寂寞而求音。函绵邈于尺素,吐滂沛乎寸心。言恢之而弥广,思按之而逾深。播芳蕤之馥馥,发青条之森森。粲风飞而猋竖,郁云起乎翰林。
体有万殊,物无一量。纷纭挥霍,形难为状。辞程才以效伎,意司契而为匠。在有无而僶俛,当浅深而不让。虽离方而遯圆,期穷形而尽相。故夫夸目者尚奢,惬心者贵当。言穷者无隘,论达者唯旷。
诗缘情而绮靡,赋体物而浏亮。碑披文以相质,诔缠绵而悽怆。铭博约而温润,箴顿挫而清壮。颂优游以彬蔚,论精微而朗畅。奏平徹以闲雅,说炜晔而谲诳。虽区分之在兹,亦禁邪而制放。要辞达而理举,故无取乎冗长。
其为物也多姿,其为体也屡迁;其会意也尚巧,其遣言也贵妍。暨音声之迭代,若五色之相宣。虽逝止之无常,故崎錡而难便。苟达变而相次,犹开流以纳泉;如失机而后会,恒操末以续颠。谬玄黄之秩叙,故淟涊而不鲜。
或仰逼于先条,或俯侵于后章;或辞害而理比,或言顺而意妨。离之则双美,合之则两伤。考殿最于锱铢,定去留于毫芒;苟铨衡之所裁,固应绳其必当。
或文繁理富,而意不指适。极无两致,尽不可益。立片言而居要,乃一篇之警策;虽众辞之有条,必待兹而效绩。亮功多而累寡,故取足而不易。
或藻思綺合,清丽千眠。炳若缛绣,悽若繁絃。必所拟之不殊,乃闇合乎曩篇。虽杼轴于予怀,忧他人之我先。苟伤廉而愆义,亦虽爱而必捐。
或苕发颖竖,离众绝致;形不可逐,响难为系。块孤立而特峙,非常音之所纬。心牢落而无偶,意徘徊而不能揥。石韫玉而山辉,水怀珠而川媚。彼榛楛之勿翦,亦蒙荣于集翠。缀《下里》于《白雪》,吾亦济夫所伟。
或讬言于短韻,对穷迹而孤兴,俯寂寞而无友,仰寥廓而莫承;譬偏絃之独张,含清唱而靡应。或寄辞于瘁音,徒靡言而弗华,混妍蚩而成体,累良质而为瑕;象下管之偏疾,故虽应而不和。或遗理以存异,徒寻虚以逐微,言寡情而鲜爱,辞浮漂而不归;犹絃么而徽急,故虽和而不悲。或奔放以谐和,务嘈囋而妖冶,徒悦目而偶俗,故高声而曲下;寤《防露》与桑间,又虽悲而不雅。或清虚以婉约,每除烦而去滥,阙大羹之遗味,同朱絃之清氾;虽一唱而三叹,固既雅而不艳。
若夫丰约之裁,俯仰之形,因宜适变,曲有微情。或言拙而喻巧,或理朴而辞轻;或袭故而弥新,或沿浊而更清;或览之而必察,或研之而后精。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,歌者应絃而遣声。是盖轮扁所不得言,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。
普辞条与文律,良余膺之所服。练世情之常尤,识前脩之所淑。虽发于巧心,或受蚩于拙目。彼琼敷与玉藻,若中原之有菽。同橐籥之罔穷,与天地乎并育。虽纷蔼于此世,嗟不盈于予掬。患挈缾之屡空,病昌言之难属。故踸踔于短垣,放庸音以足曲。恒遗恨以终篇,岂怀盈而自足?惧蒙尘于叩缶,顾取笑乎鸣玉。
若夫应感之会,通塞之纪,来不可遏,去不可止,藏若景灭,行犹响起。方天机之骏利,夫何纷而不理?思风发于胸臆,言泉流于唇齿;纷葳蕤以馺遝,唯豪素之所拟;文徽徽以溢目,音冷冷而盈耳。及其六情底滞,志往神留,兀若枯木,豁若涸流;揽营魂以探赜,顿精爽而自求;理翳翳而愈伏,思轧轧其若抽。是以或竭情而多悔,或率意而寡尤。虽兹物之在我,非余力之所戮。故时抚空怀而自惋,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。
伊兹文之为用,固众理之所因。恢万里而无阂,通亿载而为津。俯殆则于来叶,仰观象乎古人。济文武于将坠,宣风声于不泯。塗无远而不弥,理无微而弗纶。配霑润于云雨,象变化乎鬼神。被金石而德广,流管絃而日新。
粤以戊辰之年,建亥之月,大盗移国,金陵瓦解。余乃窜身荒谷,公私涂炭。华阳奔命,有去无归。中兴道销,穷于甲戌。三日哭于都亭,三年囚于别馆。天道周星,物极不反。傅燮之但悲身世,无处求生;袁安之每念王室,自然流涕。昔桓君山之志事,杜元凯之平生,并有著书,咸能自序。潘岳之文采,始述家风;陆机之辞赋,先陈世德。信年始二毛,即逢丧乱,藐是流离,至于暮齿。燕歌远别,悲不自胜;楚老相逢,泣将何及。畏南山之雨,忽践秦庭;让东海之滨,遂餐周粟。下亭漂泊,高桥羁旅。楚歌非取乐之方,鲁酒无忘忧之用。追为此赋,聊以记言,不无危苦之辞,唯以悲哀为主。
日暮途远,人间何世!将军一去,大树飘零;壮士不还,寒风萧瑟。荆璧睨柱,受连城而见欺;载书横阶,捧珠盘而不定。钟仪君子,入就南冠之囚;季孙行人,留守西河之馆。申包胥之顿地,碎之以首;蔡威公之泪尽,加之以血。钓台移柳,非玉关之可望;华亭鹤唳,岂河桥之可闻!
孙策以天下为三分,众才一旅;项籍用江东之子弟,人唯八千。遂乃分裂山河,宰割天下。岂有百万义师,一朝卷甲,芟夷斩伐,如草木焉!江淮无涯岸之阻,亭壁无藩篱之固。头会箕敛者,合纵缔交;锄耨棘矜都,因利乘便。将非江表王气,终于三百年乎?是知并吞六合,不免轵道之灾;混一车书,无救平阳之祸。呜呼!山岳崩颓,既履危亡之运;春秋迭代,必有去故之悲。天意人事,可以凄怆伤心者矣!况复舟楫路穷,星汉非乘槎可上;风飙道阻,蓬莱无可到之期。穷者欲达其言,劳者须歌其事。陆士衡闻而抚掌,是所甘心;张平子见而陋之,固其宜矣!
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,则必辇山石,沟涧壑,陵绝险阻,疲极人力,乃可以有为也。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,咸无得焉。逸其人,因其地,全其天,昔之所难,今于是乎在。
永州实惟九疑之麓。其始度土者,环山为城。有石焉,翳于奥草;有泉焉,伏于土涂。蛇虺之所蟠,狸鼠之所游。茂树恶木,嘉葩毒卉,乱杂而争植,号为秽墟。
韦公之来,既逾月,理甚无事。望其地,且异之。始命芟其芜,行其涂。积之丘如,蠲之浏如。既焚既酾,奇势迭出。清浊辨质,美恶异位。视其植,则清秀敷舒;视其蓄,则溶漾纡余。怪石森然,周于四隅。或列或跪,或立或仆,窍穴逶邃,堆阜突怒。乃作栋宇,以为观游。凡其物类,无不合形辅势,效伎于堂庑之下。外之连山高原,林麓之崖,间厕隐显。迩延野绿,远混天碧,咸会于谯门之内。
已乃延客入观,继以宴娱。或赞且贺曰:“见公之作,知公之志。公之因土而得胜,岂不欲因俗以成化?公之择恶而取美,岂不欲除残而佑仁?公之蠲浊而流清,岂不欲废贪而立廉?公之居高以望远,岂不欲家抚而户晓?夫然,则是堂也,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?山原林麓之观欤?将使继公之理者,视其细知其大也。”宗元请志诸石,措诸壁,编以为二千石楷法。
宣德间,宫中尚促织之戏,岁征民间。此物故非西产;有华阴令欲媚上官,以一头进,试使斗而才,因责常供。令以责之里正。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,昂其直,居为奇货。里胥猾黠,假此科敛丁口,每责一头,辄倾数家之产。
邑有成名者,操童子业,久不售。为人迂讷,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,百计营谋不能脱。不终岁,薄产累尽。会征促织,成不敢敛户口,而又无所赔偿,忧闷欲死。妻曰:“死何裨益?不如自行搜觅,冀有万一之得。”成然之。早出暮归,提竹筒丝笼,于败堵丛草处,探石发穴,靡计不施,迄无济。即捕得三两头,又劣弱不中于款。宰严限追比,旬余,杖至百,两股间脓血流离,并虫亦不能行捉矣。转侧床头,惟思自尽。
时村中来一驼背巫,能以神卜。成妻具资诣问。见红女白婆,填塞门户。入其舍,则密室垂帘,帘外设香几。问者爇香于鼎,再拜。巫从旁望空代祝,唇吻翕辟,不知何词。各各竦立以听。少间,帘内掷一纸出,即道人意中事,无毫发爽。成妻纳钱案上,焚拜如前人。食顷,帘动,片纸抛落。拾视之,非字而画:中绘殿阁,类兰若;后小山下,怪石乱卧,针针丛棘,青麻头伏焉;旁一蟆,若将跃舞。展玩不可晓。然睹促织,隐中胸怀。折藏之,归以示成。
成反复自念,得无教我猎虫所耶?细瞻景状,与村东大佛阁逼似。乃强起扶杖,执图诣寺后,有古陵蔚起。循陵而走,见蹲石鳞鳞,俨然类画。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,似寻针芥。而心目耳力俱穷,绝无踪响。冥搜未已,一癞头蟆猝然跃去。成益愕,急逐趁之,蟆入草间。蹑迹披求,见有虫伏棘根。遽扑之,入石穴中。掭以尖草,不出;以筒水灌之,始出,状极俊健。逐而得之。审视,巨身修尾,青项金翅。大喜,笼归,举家庆贺,虽连城拱璧不啻也。上于盆而养之,蟹白栗黄,备极护爱,留待限期,以塞官责。
成有子九岁,窥父不在,窃发盆。虫跃掷径出,迅不可捉。及扑入手,已股落腹裂,斯须就毙。儿惧,啼告母。母闻之,面色灰死,大惊曰:“业根,死期至矣!而翁归,自与汝复算耳!”儿涕而去。
未几,成归,闻妻言,如被冰雪。怒索儿,儿渺然不知所往。既而得其尸于井,因而化怒为悲,抢呼欲绝。夫妻向隅,茅舍无烟,相对默然,不复聊赖。日将暮,取儿藁葬。近抚之,气息惙然。喜置榻上,半夜复苏。夫妻心稍慰,但儿神气痴木,奄奄思睡。成顾蟋蟀笼虚,则气断声吞,亦不复以儿为念,自昏达曙,目不交睫。东曦既驾,僵卧长愁。忽闻门外虫鸣,惊起觇视,虫宛然尚在。喜而捕之,一鸣辄跃去,行且速。覆之以掌,虚若无物;手裁举,则又超忽而跃。急趋之,折过墙隅,迷其所在。徘徊四顾,见虫伏壁上。审谛之,短小,黑赤色,顿非前物。成以其小,劣之。惟彷徨瞻顾,寻所逐者。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,视之,形若土狗,梅花翅,方首,长胫,意似良。喜而收之。将献公堂,惴惴恐不当意,思试之斗以觇之。
村中少年好事者,驯养一虫,自名“蟹壳青”,日与子弟角,无不胜。欲居之以为利,而高其直,亦无售者。径造庐访成,视成所蓄,掩口胡卢而笑。因出己虫,纳比笼中。成视之,庞然修伟,自增惭怍,不敢与较。少年固强之。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,不如拼博一笑,因合纳斗盆。小虫伏不动,蠢若木鸡。少年又大笑。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,仍不动。少年又笑。屡撩之,虫暴怒,直奔,遂相腾击,振奋作声。俄见小虫跃起,张尾伸须,直龁敌领。少年大骇,急解令休止。虫翘然矜鸣,似报主知。成大喜。方共瞻玩,一鸡瞥来,径进以啄。成骇立愕呼,幸啄不中,虫跃去尺有咫。鸡健进,逐逼之,虫已在爪下矣。成仓猝莫知所救,顿足失色。旋见鸡伸颈摆扑,临视,则虫集冠上,力叮不释。成益惊喜,掇置笼中。
翼日进宰,宰见其小,怒呵成。成述其异,宰不信。试与他虫斗,虫尽靡。又试之鸡,果如成言。乃赏成,献诸抚军。抚军大悦,以金笼进上,细疏其能。既入宫中,举天下所贡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,莫出其右者。每闻琴瑟之声,则应节而舞。益奇之。上大嘉悦,诏赐抚臣名马衣缎。抚军不忘所自,无何,宰以卓异闻。宰悦,免成役。又嘱学使俾入邑庠。后岁余,成子精神复旧,自言身化促织,轻捷善斗,今始苏耳。抚军亦厚赉成。不数年,田百顷,楼阁万椽,牛羊蹄躈各千计;一出门,裘马过世家焉。
异史氏曰:“天子偶用一物,未必不过此已忘;而奉行者即为定例。加以官贪吏虐,民日贴妇卖儿,更无休止。故天子一跬步,皆关民命,不可忽也。独是成氏子以蠹贫,以促织富,裘马扬扬。当其为里正,受扑责时,岂意其至此哉!天将以酬长厚者,遂使抚臣、令尹,并受促织恩荫。闻之:一人飞升,仙及鸡犬。信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