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虑不失一,子才为世需。六经甫通三,我识愧里儒。
才识工拙间,出处不可图。子意乃不然,劝我入帝都。
为言予有亲,尚欲依菰芦。子亲存我亡,一语伤藐孤。
负米十四年,娄空粟与刍。子行燕赵归,勤作反哺乌。
我成吴越游,忽为失母雏。我生惭世间,感子引作徒。
为倾橐中金,为计道上储。六百里水程,十八日旱途。
历历夷险郊,孰宿孰可餔?英英公卿中,孰谒孰则毋?
我足虽云劬,子口亦以瘏。感子珍重心,临行野踟蹰。
譬若深谷风,幽草亦渐苏。存亡心已伤,离别泪屡枯。
萋萋四月花,莽莽长河芜。挈弟既惨悽,念友更咽呜。
相离第一程,梦子秦邮湖。凉月忽抱肩,老鱼窥汀蒲。
东阿县西门,梦子又在吴。俱为少年游,灯舫狂呼卢。
三梦宣武坊,斜日殷铜铺。新知无一人,知子应念吾。
每梦必有泪,每泪必有书。书皆千万言,纸恶字迹粗。
岂惟字迹粗,兼愧言辞纡。长安识君人,谤誉亦复俱。
每苦立论严,憎子所服殊。我不置一辩,归室始叹吁。
欲摘天半星,为子冠上珠。欲剪湘中霞,为子身上襦。
天河濯五色,色异凡紫朱。天衢曝众文,文匪常罗繻。
春月润子颜,秋露濯子肤。日吐瑰丽辞,称此佩服都。
日陈琳球响,称此颜色姝。留侯似妇人,曲逆美丈夫。
不闻史传讥,但觉流辈无。尘冠弊履中,不必德义孚。
囚首垢面人,不必名实符。虽然愿一言,少岁亦已徂。
二十颜尚髫,三十颔有须。吾徒勤事业,弃置常所须。
要当惜心神,何必营衣裾。急从良友箴,息此俗论诬。
明年登玉堂,三馆步复趋。贻兹老成规,莫被轻薄愚。
我来人海中,戚戚意寡娱。因缘识文人,千百量以车。
多文或为史,小智仅作胥。行虽历方州,见乃守坐隅。
群獾出诗编,朱墨尽贡谀。立语苦不工,已诩鲍谢逾。
我辈出直言,众目怒以盱。谓我立论高,谓我制行迂。
一心苟无惭,兀兀任毁誉。求子素识人,又各间一区。
非无杨生清,亦有黄子癯。旬日乃握手,余皆掩蓬庐。
时时读子诗,消此嘅与歔。子才信鹓鸾,我笔非于菟。
颇愧纷叠来,索诗若索逋。我常思子言,气敛不敢舒。
逢子乃一发,笔禁口亦呼。子书亦易作,字错墨屡涂。
前闻欲移家,急札驰邮奴。煤车米石昂,讵可携妻孥。
况复堂上衰,行坐总欲扶。岂任舟车劳,与此食粒粗。
诗储及瘦方,言皆悉锱铢。讵不为子谋,使子鸟就笯。
子行试礼闱,先利矛与殳。亦思贺万钱,不若储百壶。
倘或成同官,雅足见发纾。拙效我亦收,令谟子先敷。
壮往庶有程,少习藉可除。被酒一纵言,省札应豁如。
洪亮吉(1746~1809)清代经学家、文学家。初名莲,又名礼吉,字君直,一字稚存,号北江,晚号更生居士。阳湖(今江苏常州)人,籍贯安徽歙县。乾隆五十五年科举榜眼,授编修。嘉庆四年,上书军机王大臣言事,极论时弊,免死戍伊犁。次年诏以“罪亮吉后,言事者日少”,释还。居家十年而卒。文工骈体,与孔广森并肩,学术长于舆地。洪亮吉论人口增长过速之害,实为近代人口学说之先驱。
昔疏广、受二子,以年老,一朝辞位而去。于是公卿设供帐,祖道都门外,车数百辆;道路观者,多叹息泣下,共言其贤。汉史既传其事,而后世工画者,又图其迹,至今照人耳目,赫赫若前日事。
国子司业杨君巨源,方以能诗训后进,一旦以年满七十,亦白相去,归其乡。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,今杨与二疏,其意岂异也?
予忝在公卿后,遇病不能出,不知杨侯去时,城门外送者几人,车几辆,马几匹,道旁观者,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;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,继二疏踪迹否,不落莫否。见今世无工画者,而画与不画,固不论也。
然吾闻杨侯之去,相有爱而惜之者,白以为其都少尹,不绝其禄。又为歌诗以劝之,京师之长于诗者,亦属而和之。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,有是事否。古今人同不同,未可知也。
中世士大夫,以官为家,罢则无所于归。杨侯始冠,举于其乡,歌《鹿鸣》而来也。今之归,指其树曰:“某树,吾先人之所种也;某水、某丘,吾童子时所钓游也。”乡人莫不加敬,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。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,其在斯人欤?其在斯人欤?
丞之职所以贰令,于一邑无所不当问。其下主簿、尉,主簿、尉乃有分职。丞位高而逼,例以嫌不可否事。文书行,吏抱成案诣丞,卷其前,钳以左手,右手摘纸尾,雁鹜行以进,平立睨丞曰:“当署。”丞涉笔占位,署惟谨,目吏,问:“可不可?”吏曰:“得。”则退。不敢略省,漫不知何事。官虽尊,力势反出主簿、尉下。谚数慢,必曰“丞”。至以相訾謷。丞之设,岂端使然哉?
博陵崔斯立,种学绩文,以蓄其有,泓涵演迤,日大以肆。贞元初,挟其能战艺于京师,再进再屈千人。元和初,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,再转而为丞兹邑。始至,喟曰:“官无卑,顾材不足塞职。”既噤不得施用,又喟曰:“丞哉,丞哉!余不负丞,而丞负余。”则尽枿去牙角,一蹑故迹,破崖岸而为之。
丞厅故有记,坏漏污不可读。斯立易桷与瓦,墁治壁,悉书前任人名氏。庭有老槐四行,南墙巨竹千梃,俨立若相持,水㶁㶁循除鸣。斯立痛扫溉,对树二松,日吟哦其间。有问者,辄对曰:“余方有公事,子姑去。”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