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里香风下九天仙真鹤驭尽翩翩
一诚上达祗园地永保皇图亿万年
第二十一折贫婆心印
(唐僧一行人上,云)脱离了红孩儿,过了火焰山,于路亏杀龙天三宝。今日到得中天竺国,皆是诸佛罗汉之地。孙悟空,我与龙君、沙、猪慢行,你先去寻个打火做宿处,吃了饭,到灵鹫山参佛世尊。你到前面,不要妄开口说话。此处是佛国了,参禅问道的极多,不要输了。不比你相杀到容易,禅机却怕人。(行者云)小行知道。我先行,师父慢来。(下)(唐僧云)孙行者去了,我们慢慢行。待他斋熟,我们扫到,吃了便入寺去。未临佛土身偏秽,方到西天骨也轻。(下)(贫婆上,云)老身中印土人,卖胡饼为业。但来佛会,下的不参得,老身不敢入佛国去。自童时亲受摩诃伽叶所教,传得真如正觉之性,能回三毒为三净界,回六贼为六神通,回烦恼作菩提,回无明作大智。此非外道所及也。(唱)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我是个物外闲身,个中方寸,传心印。与佛子为邻,但过往的来参问。
【混江龙】把弹机来评论,罗裙不染世间尘。对一溪春水,卧半亩闲云。僻性懒侵浮世事,双昨罕识市廛人。听雷音钟磬,坐灵鹫山门。常开妙法,深种良根。不须文字,岂念经文。霎时见性,直下当承。脚根牢跳出陷人坑,手稍长指破迷魂阵。则为这老婆多口,致令得俗子生嗔。
【油葫芦】休笑贫婆一世贫,穿着百衲裙,衲头巾有一个宝珠新,妆严的未必能评论,儴惴的倒敢能勤慎。(行者上,云)小行蒙师父法旨先行。这是那里?(贫婆唱)见一人言语高,行步紧。铁戒箍皂亢裰望前行,(行者叫)老母,老母。(贫婆唱)不住的老母口中频。
【天下乐】我却甚富住深山有远亲?(行者云)老母,过路客人。(贫婆唱)我问你是何人?(行者云)我是唐三藏上足徒弟。(贫婆唱)唐僧他本姓陈,(行者云)我随师父偌多时,尚不知他姓。你相去十万里,怎生便知道来?(贫婆唱)我不出门知天下事因。你虽然守着戒律,你虽然受了苦辛,则一卷《金刚经》讲未真。
(行者云)你道我不省得《金刚经》?我也常听师父念:过去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,见在心不可得。怎的我不省得?你且卖一百文胡饼来,我点了心呵,慢慢和你说经。(贫婆云)这胡孙,在我家行卖弄他钉嘴铁舌。你说道要点心,却是点你那过去心也,见在心也,未来心也?(行者云)这婆子倒利害。(贫婆云)心乃性之体,性乃心之用。或有亦或无,只看动不动。你答来我问:你有心也无?(行者云)我原有心来,屁眼宽阿掉了也。(贫婆云)这胡孙无理。
【那吒令】你既是有心呵,不可得放存;你既是有心呵,不可得见闻;你既是有心呵,不可得定准。过去的倘未知,未来的如何信?去也和师父仔细评论。(行者云)我十万里路,至此倒吃一个婆子问倒了。(贫婆唱)
【鹊踏枝】你奔波走并红尘,我清净守空门。你心动神疲,我表正形真。十万里西来的意谨,我则道唐僧怎生一个上足徒弟,元来是个打驼垛受苦的天尊。(行者做行科,云)我奈何这婆子不得。接将师父来,和他问一场。(唐僧上云)善哉!善哉!不想到中天竺国佛地,我玄奘便死也罢。(行者做接见科,云)师父,恁徒弟吃一个婆子问倒了。(唐僧云)问甚么?(行者云)他问我《金刚经》。我说,我常听师父念来:过去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,见在心不可得。我又问他买点心,他就说:不知点你那一个心?我就没得说,被他盘倒了。(唐僧云)我教不要胡说。西天有三个婆子,佛法甚高。这传七语,非是你答得的。我和你见他。(做见科)(贫婆云)是好个佛像。
【醉中天】挺挺身才俊,朗朗语超群。他原来是摩诃般若身,可知道有取经分。我问师兄,心可点乎?(唐僧云)心无所住,将何以点?(贫婆云)人无心何主?心乃人之根本。(唐僧云)未得时,在他非在我。既得时,在我非在他。如筏喻者,筏尚应舍,何况非法?(贫婆云)兀的不是也。你若是能传心印,休说是心,则你那幻躯也犹是微尘。
师父,沿途索是驱驰来。(唐僧云)身自在,心常在。(贫婆唱)
【金盏儿】蹑履破苔痕,飞锡落云根。可知道昙花乱坠如琼粉,袈裟锡杖灿然新。清虚成法性,解脱出凡尘。是一个维那金种子,佛座下玉麒麟。(唐僧云)敢问善知识,曾见诸佛圣贤否?(贫婆云)半月小参,一月大参,常得听讲。(唐僧云)文殊师利如何?普贤如何?(贫婆唱)
【醉中天】文殊智慧施檀信,普贤行法济凡人。(唐僧云)伽叶、阿难如何?(贫波唱)伽叶、阿难守着世尊,向佛会高参论。(唐僧云)此间到雷音寺,多少路程?(贫婆唱)你听那磬韵钟声远闻,兀的鹿野苑雷音近。
(唐僧云)小僧常闻维摩多病,阿佛也,如何此心不定?(贫婆云)师兄不知。
【金盏儿】维摩方丈不沾尘,狮子座可存身。一个病身躯终日恹恹闷,(唐僧云)他因甚如此?(贫婆唱)一忧佛法二忧民。(行者云)我偷得老子灵丹在腹,可医他。(贫婆云)你怎医得他!他不能求扁鹊,安肯问胡孙?你正是明医了三十载,暗换了一城人。师兄,斋罢便行。今日正是小参,可见诸佛大圣众。
【煞尾】浑金塔接青云,七宝殿生红晕,尽都是金祗园的善根。入得如来不二门,须臾间改变了精神。要经文,准备的贝叶全新,着东土开发群迷度万民。不枉了孙行者驱驰受窘。猪八戒奔波逃遁。恁既来佛会下,则恁这一班儿都是有缘人。
第二十二折参佛取经
(灵鹫山神上,云)我佛法旨,为唐僧东来,着摩侯罗、紧魔罗、伽人、非人等,皆至中竺十里之外迎接,着给孤长者引度于诸天帝君,着取金经回东土去。(下)(给孤长者上,云)贫道给孤长者是也。西天竺国,大富之家。为要建道场,我将祗园布施,以黄金铺地,然后方成。今日唐僧至中天竺国中,奉我佛法旨,相引见诸天圣贤,须索走一遭也呵。(唱)
【商调】【集贤宾】奉天佛使恰离了祗树园,金垆内袅沉烟。当日弃却黄金铺地,今日倒骑着白鹿朝大。虽然是眼下工夫,也要个夙世良缘。比着他十万里取经的不甚远,今日个伴诸佛普会斋筵。声钟齐听讲,挥麈尘共谈禅。
(众人做接住,见科)
【逍遥乐】与诸天相见,有狮座鸯舆,凤乍象辇。金灿烂五色霞鲜,薝艹
匐幽花落满前,拥幢幡云雾
相连。有衔花的斑鹿,立树的玄鹤,献果的白猿。
【梧叶儿】锡仗金环重,袈裟玉璧偏,两耳似垂肩。有佛祖心间印,少如来足下莲。心一似铁石坚,全不避山遥路远。
我乃给孤长者。奉世尊法旨,看承接引,见诸佛圣贤,一一参拜去来。(唐僧云)善哉!善哉!东土但知名,西方才识面。佛子与诸天,一如亲梦见。未知先去见那位诸佛?愿我师开明为幸。(给孤唱)
【醋葫芦】先是摩侯罗太子身便见,紧魔罗诸圣贤。及至伽人非人等众神,皈依礼拜须向前。虽然是受了些驱驰作践,今日个恶姻缘番作了好姻缘。
【幺】伽叶与阿难,文殊共普贤。释天帝释梵王天,都在这西竺国亲会面。料想凡人怎能见?则为你功成八百行三千。
(唐僧云)世尊在于何处?(给孤云)佛无定主,随念即见。若到方丈,我佛必赐茶。但得饮此,必成正果。
【幺】你若能尝佛子茶,胜参赵老惮。休猜做金尊美酒斗十千,但得那世尊肯见。恰敢着你即时回转,不须妙法再三言。
我佛来也。
【幺】金身丈六长,清光七尺圆。芒鞋竹杖打着行缠,逍遥一身得自然。快疾忙把如来参见,向前合掌并擎拳。
(寒山拾得扮出山佛像上,云)玄奘,你来也?(唐僧云)我佛,弟子来也。(佛云)玄奘,你往日是西天罗汉,今为东土国师。心坚念重,至公无私,磨而不磷,涅而不缁。今日归来,万物有时。给孤引见大权,将经文法宝,交付与玄奘。孙、猪、沙弟子三个,乃非人类,不可再回东土,先着三个正果。我佛座下弟子四人,一名成基,一名惠光,一名恩昉,一名敬测。基、光、昉、测四人,送你到于东土,开阐戒坛,大兴妙法,后回西天,始成正果。给孤长者,引将他去。着他领取经宝,疾忙便行。(下)(给孤云)玄奘和你去来。(下)(回来大权上,云)小圣大权修利菩萨。表我佛法旨,看守金刚大藏。为金光灿眼,常手掌护之,凡人称我为招提。今日佛法要东行,着毗卢伽尊者,托化为陈玄奘,自东来西取经,今日敢待来也。(给孤引唐僧上)(做见科)(给孤唱)
【幺】脱离了世尊,参大权。经文一藏莫俄延,迢迢路程不厌远。称了他平生愿。早传佛法到中原。(大权云)教弟子每般经装在龙马身上。(行者云)领法旨,我递,猪八戒、沙和尚接。《金刚经》、《心经》、《莲花经》、《楞伽经》、《馒头粉汤经》。(给孤唱)
【仙吕】【后庭花】异香生七宝莲,彩云迷双凤辇。教阐僧知法,宗分律禅。意虔虔,疾般经卷。韵幽幽猿声在老树颠。响珰珰铃声在古殿前。喜孜孜师徒得变迁,闹垓垓神天每想顾恋。
【青哥儿】急煎煎喜得恁师徒、师徒每康健,大慈悲无量无边,佛法东行自有缘。五色云缠,十万余言。白马亲牵,装载东迁。昼夜兼行驾云轩,着恁唐皇见。
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和尚,佛敕恁在此成正果,着基、光、昉、测四人,送唐僧回中国,至长安阐教。
【商调】【浪来里煞】经文要阐扬,佛法要通变。四天王八菩萨尽周全,到长安七日功行圆。天随人愿,早来至龙华会上饱参禅。(下)
(大权云)玄奘,我佛法旨,经文到处,着我随所守护,沿路上我当保障你直到中原,诸寺但有经藏处,即有小圣。经藏吾神有大权,守经护法到中原。有经藏处休无我,永受香烟万万年。(下)(沙和尚云)徒弟从师父数年,今日我正果。玉皇阁下寄前身,罪贬流沙要食人。今日东来闻妙法,水光山色一般新。(下)(行者云)弟子功行也到,今日辞了师父圆寂。花果山中千万春,西天路上受艰辛。今朝收拾平生事,来作龙华会上人。(下)(猪八戒云)弟子也辞师父,朝天去也。猪八戒自幼决断,一路将师相伴。圆寂时砍下头来,连尾巴则卖五贯。(下)(唐僧云)三个徒弟都圆寂了,贫僧与他作把火。四个西行一个归,三个解脱是和非。老僧独往中原去,急急回来采紫薇。咦!绝怜孙悟空,神通真个有。东土中脱却轮回,西天路番个筋斗。念沙和尚,有像作无像。喉中三寸元阳,胸中一点灵光。好个猪八戒,神通世间大,已得除新害。既有成必有败,阴阳剥始消除快。有心我你不能安,无念大家得自在。咄!是非场上进将去,人我池中跳出来。且喜三人俱得正果了,不免随着基、光、昉、测便往中原去来。此间薝艹
匐花方盛,中土松枝已
向东。
第二十三折送归东土
(成基上,云)俺四人奉佛法旨,送唐僧回长安去,须索走一遭。(唱)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灵鹫山春色雍融,雷音寺东风淡荡。鹿野苑杨柳才青,祗树园薝艹
匐正芳。拥百
万神天,列三千鬼工。打着彩旌,擎着绣幢。白马驮经,金狮喷香。
【紫花序】西天西如来亲送,中国中和尚才行,南海南菩萨来将。虽然一番受苦,也能勾百世流芳。斟量,方信道人香千里香,端的是道尊德无上。今日个送路在山门,抵多少携手上河梁。
【小桃红】虽不道河头倾倒玉瓶双,满捧着香茶让。吾有那宰官婆罗小王像,虽不是按着宫商,一班佛乐何清亮。会诸天听讲,送唐僧三藏,你今日个名已入选佛场。师父闭眼者。
【金蕉叶】耳边厢微风乍响,脚底卜轻云渐长。白马上经生火光,碧大外人迎太阳。
(唐僧云)我来时,孙悟空、猪八戒如此神通,尤兀自吃了许多魔障。今日四个善知识,如何送我回去?(成基云)沿途来的魔障,皆我世尊所化。因师父心坚,是以得至此间,今非昔比。
【调笑令】师父,休妄想,那的是俺世尊强化出魔王将你心意降。杜子春炼丹成虚诳,则为心不诚也有许多模样。将一个小孩儿提起来石上撞,则一惊那金丹忒楞化粉蝶儿飞扬。
【圣药王】鞍马上,精神长,心念中法力高强。任遥天万里长,咫尺到秦邦,可便是家乡。
【鬼三台】则说那费长房,法律强,化龙杖,每翱翔。昏澄澄,白茫茫,桑田变海海为桑。休恐惧,莫惊慌。。
(众父老上,云)三藏国师,去西天十七年也,松枝今日向东也。俺报与官府,都在城外接去来。(下)(父老引众官上)(众云)异哉!异哉!今日松枝已向东也,国师必定归也。你看前面,祥云叆叆,瑞气腾腾,想是国师法驾将近。稍待尉迟总管到来,一同上前参见。(唐僧、成基上)(做见科,成基唱)
【拙鲁速】你觑那众官每,具着公裳,百姓每,燕名香。罗列在道傍,俯伏在路上。道俗僧尼一齐来访,捱捱济济,幡旆飘扬,瑞霭祥光,都接到天花甘露浆。
(尉迟总管上,云)我师今日东归也。小官尉迟敬德,亲自相接。(成基唱)
【幺】铁幞头耀日光,水磨鞭映雪霜,马壮人强,志节昂昂。护法金刚,黑煞天王。沙场之上,展土开疆,保护家邦,恰便似赵公明往下方!(尉迟云)今日到我府中宿一宵,明日早朝天子去。(成基唱)
【尾】来日个景阳钟罢鸡人唱,一合儿同朝帝王。将戒坛与万民开,把经文与众臣讲。
第二十四折三藏朝元
(佛高垛,四金刚上,云)老僧贤劫第四尊,释迦牟尼是也。今日唐僧东土开坛阐教,今当西来正果朝元,教飞仙引入灵山会上来者。(旌幡、乐器、飞仙引唐僧上)(飞仙云)唐僧今日功成行满,正果朝元,佛祖着我引入灵山会。须索同去走一遭也呵。(唱)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梵王宫阙胜蓬瀛,闹垓垓撞钟击磬。安排朝世尊,准备接唐僧。十万余程,来取金经。一点虔诚,今日个正果性和命。
【驻马听】大众虔诚,法鼓金铙出寺迎。诸天相敬,铜钟玉磬映山鸣。眼前罗着药师灯,心中悬托着轩辕镜。但能勾灵光一点明,登时间跳出琉璃井。
【雁儿落】紫袈裟金缕轻,白锡杖银光净。四天王执宝幢,八菩萨敲金磬。
【南吕】【金字经】众飞仙齐打手,合着金字经迎,引着个员顶方袍得道僧、僧。三更道已其身正,心如秋月明。
【幺】为鼠常留饭,怜蛾不点灯,救度众生发愿明。曾倾心演大乘,如来命,还元功行成。(唐僧见佛科)告佛祖,唐僧稽首。(佛云)唐僧听我明言,数年得到西天。今日功成行满。方才正果朝元,大藏金经已得圆。唐僧敕赐与僧传,至今东土皆更寺。愿祝吾皇万万年。
【双调】【沽美酒】祝皇图永固宁,拜如来愿长生。保护得万里江山常太平,普天下田畴倍增,民乐业息刀兵。
【太平令】四海内三军安静,八荒中五谷丰登,西天外诸神显圣,兆民赖一人有庆。则为老僧,取经,忠心来至诚,呀,传此话人间为证。
正名胡麻婆问心字
孙行者答空禅
灵鹫山广聚会
唐三藏大朝元
杨景贤,名暹,后改名讷,字景贤,一字景言。生卒年不详。然明初贾仲明《录鬼簿续编》云"与余交五十年",永乐初尚得宠于朱明,可知杨氏乃元末明初戏曲家。杨氏本为蒙古人,上辈已移居浙江钱塘,故朱有炖《烟花梦引》言及京都乐妓蒋兰英时云之:"钱塘杨讷为作传奇而深许之。"《录鬼簿续编》言杨氏"善琵琶,好戏谑,乐府出人头地。锦阵花营,悠悠乐志。与余交五十年。永乐初,与舜民一般遇宠。后卒于金陵"。按其小传,知杨氏生平有三要。
河阳军节度、御史大夫乌公,为节度之三月,求士于从事之贤者。有荐石先生者。公曰:“先生何如?”曰:“先生居嵩、邙、瀍、谷之间,冬一裘,夏一葛,食朝夕,饭一盂,蔬一盘。人与之钱,则辞;请与出游,未尝以事免;劝之仕,不应。坐一室,左右图书。与之语道理,辨古今事当否,论人高下,事后当成败,若河决下流而东注;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,而王良、造父为之先后也;若烛照、数计而龟卜也。”大夫曰:“先生有以自老,无求于人,其肯为某来邪?”从事曰:“大夫文武忠孝,求士为国,不私于家。方今寇聚于恒,师还其疆,农不耕收,财粟殚亡。吾所处地,归输之涂,治法征谋,宜有所出。先生仁且勇。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,其何说之辞?”于是撰书词,具马币,卜日以受使者,求先生之庐而请焉。
先生不告于妻子,不谋于朋友,冠带出见客,拜受书礼于门内。宵则沫浴,戒行李,载书册,问道所由,告行于常所来往。晨则毕至,张上东门外。酒三行,且起,有执爵而言者曰:“大夫真能以义取人,先生真能以道自任,决去就。为先生别。”又酌而祝曰:“凡去就出处何常,惟义之归。遂以为先生寿。”又酌而祝曰:“使大夫恒无变其初,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,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,无昧于谄言,惟先生是听,以能有成功,保天子之宠命。”又祝曰:“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。”先生起拜祝辞曰:“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。”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。遂各为歌诗六韵,遣愈为之序云。
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,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,得李翰所为《张巡传》。翰以文章自名,为此传颇详密。然尚恨有阙者:不为许远立传,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。
远虽材若不及巡者,开门纳巡,位本在巡上。授之柄而处其下,无所疑忌,竟与巡俱守死,成功名,城陷而虏,与巡死先后异耳。两家子弟材智下,不能通知二父志,以为巡死而远就虏,疑畏死而辞服于贼。远诚畏死,何苦守尺寸之地,食其所爱之肉,以与贼抗而不降乎?当其围守时,外无蚍蜉蚁子之援,所欲忠者,国与主耳,而贼语以国亡主灭。远见救援不至,而贼来益众,必以其言为信;外无待而犹死守,人相食且尽,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。远之不畏死亦明矣!乌有城坏其徒俱死,独蒙愧耻求活?虽至愚者不忍为,呜呼!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?
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,城之陷,自远所分始。以此诟远,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。人之将死,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;引绳而绝之,其绝必有处。观者见其然,从而尤之,其亦不达于理矣!小人之好议论,不乐成人之美,如是哉!如巡、远之所成就,如此卓卓,犹不得免,其他则又何说!
当二公之初守也,宁能知人之卒不救,弃城而逆遁?苟此不能守,虽避之他处何益?及其无救而且穷也,将其创残饿羸之余,虽欲去,必不达。二公之贤,其讲之精矣!守一城,捍天下,以千百就尽之卒,战百万日滋之师,蔽遮江淮,沮遏其势,天下之不亡,其谁之功也!当是时,弃城而图存者,不可一二数;擅强兵坐而观者,相环也。不追议此,而责二公以死守,亦见其自比于逆乱,设淫辞而助之攻也。
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,屡道于两府间,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。其老人往往说巡、远时事云: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,贺兰嫉巡、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,不肯出师救;爱霁云之勇且壮,不听其语,强留之,具食与乐,延霁云坐。霁云慷慨语曰:“云来时,睢阳之人,不食月余日矣!云虽欲独食,义不忍;虽食,且不下咽!”因拔所佩刀,断一指,血淋漓,以示贺兰。一座大惊,皆感激为云泣下。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,即驰去;将出城,抽矢射佛寺浮图,矢着其上砖半箭,曰:“吾归破贼,必灭贺兰!此矢所以志也。”愈贞元中过泗州,船上人犹指以相语。城陷,贼以刃胁降巡,巡不屈,即牵去,将斩之;又降霁云,云未应。巡呼云曰:“南八,男儿死耳,不可为不义屈!”云笑曰:“欲将以有为也;公有言,云敢不死!”即不屈。
张籍曰:“有于嵩者,少依于巡;及巡起事,嵩常在围中。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,嵩时年六十余矣。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,好学无所不读。籍时尚小,粗问巡、远事,不能细也。云:巡长七尺余,须髯若神。尝见嵩读《汉书》,谓嵩曰:“何为久读此?“嵩曰:“未熟也。“巡曰:“吾于书读不过三遍,终身不忘也。“因诵嵩所读书,尽卷不错一字。嵩惊,以为巡偶熟此卷,因乱抽他帙以试,无不尽然。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,巡应口诵无疑。嵩从巡久,亦不见巡常读书也。为文章,操纸笔立书,未尝起草。初守睢阳时,士卒仅万人,城中居人户,亦且数万,巡因一见问姓名,其后无不识者。巡怒,须髯辄张。及城陷,贼缚巡等数十人坐,且将戮。巡起旋,其众见巡起,或起或泣。巡曰:“汝勿怖!死,命也。“众泣不能仰视。巡就戮时,颜色不乱,阳阳如平常。远宽厚长者,貌如其心;与巡同年生,月日后于巡,呼巡为兄,死时年四十九。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。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,武人夺而有之,嵩将诣州讼理,为所杀。嵩无子。张籍云。
康熙五十一年三月,余在刑部狱,见死而由窦出者,日四三人。有洪洞令杜君者,作而言曰:“此疫作也。今天时顺正,死者尚稀,往岁多至日数十人。”余叩所以。杜君曰:“是疾易传染,遘者虽戚属不敢同卧起。而狱中为老监者四,监五室,禁卒居中央,牖其前以通明,屋极有窗以达气。旁四室则无之,而系囚常二百余。每薄暮下管键,矢溺皆闭其中,与饮食之气相薄,又隆冬,贫者席地而卧,春气动,鲜不疫矣。狱中成法,质明启钥,方夜中,生人与死者并踵顶而卧,无可旋避,此所以染者众也。又可怪者,大盗积贼,杀人重囚,气杰旺,染此者十不一二,或随有瘳,其骈死,皆轻系及牵连佐证法所不及者。”余曰:“京师有京兆狱,有五城御史司坊,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?”杜君曰:“迩年狱讼,情稍重,京兆、五城即不敢专决;又九门提督所访缉纠诘,皆归刑部;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书吏、狱官、禁卒,皆利系者之多,少有连,必多方钩致。苟入狱,不问罪之有无,必械手足,置老监,俾困苦不可忍,然后导以取保,出居于外,量其家之所有以为剂,而官与吏剖分焉。中家以上,皆竭资取保;其次‘求脱械居监外板屋,费亦数十金;惟极贫无依,则械系不稍宽,为标准以警其余。或同系,情罪重者,反出在外,而轻者、无罪者罹其毒。积忧愤,寝食违节,及病,又无医药,故往往至死。”余伏见圣上好生之德,同于往圣。每质狱词,必于死中求其生,而无辜者乃至此。傥仁人君子为上昌言:除死刑及发塞外重犯,其轻系及牵连未结正者,别置一所以羁之,手足毋械。所全活可数计哉?或曰:“狱旧有室五,名曰现监,讼而未结正者居之。傥举旧典,可小补也。杜君曰:“上推恩,凡职官居板屋。今贫者转系老监,而大盗有居板屋者。此中可细诘哉!不若别置一所,为拔本塞源之道也。”余同系朱翁、余生及在狱同官僧某,遘疫死,皆不应重罚。又某氏以不孝讼其子,左右邻械系入老监,号呼达旦。余感焉,以杜君言泛讯之,众言同,于是乎书。
凡死刑狱上,行刑者先俟于门外,使其党入索财物,名曰“斯罗”。富者就其戚属,贫则面语之。其极刑,曰:“顺我,即先刺心;否则,四肢解尽,心犹不死。”其绞缢,曰:“顺我,始缢即气绝;否则,三缢加别械,然后得死。”唯大辟无可要,然犹质其首。用此,富者赂数十百金,贫亦罄衣装;绝无有者,则治之如所言。主缚者亦然,不如所欲,缚时即先折筋骨。每岁大决,勾者十四三,留者十六七,皆缚至西市待命。其伤于缚者,即幸留,病数月乃瘳,或竟成痼疾。余尝就老胥而问焉:“彼于刑者、缚者,非相仇也,期有得耳;果无有,终亦稍宽之,非仁术乎?”曰:“是立法以警其余,且惩后也;不如此,则人有幸心。”主梏扑者亦然。余同逮以木讯者三人:一人予三十金,骨微伤,病间月;一人倍之,伤肤,兼旬愈;一人六倍,即夕行步如平常。或叩之曰:“罪人有无不均,既各有得,何必更以多寡为差?”曰:“无差,谁为多与者?”孟子曰:“术不可不慎。”信夫!
部中老胥,家藏伪章,文书下行直省,多潜易之,增减要语,奉行者莫辨也。其上闻及移关诸部,犹未敢然。功令:大盗未杀人及他犯同谋多人者,止主谋一二人立决;余经秋审皆减等发配。狱词上,中有立决者,行刑人先俟于门外。命下,遂缚以出,不羁晷刻。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仓,法应立决,狱具矣,胥某谓曰:“予我千金,吾生若。”叩其术,曰:“是无难,别具本章,狱词无易,取案末独身无亲戚者二人易汝名,俟封奏时潜易之而已。”其同事者曰:“是可欺死者,而不能欺主谳者,倘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矣。”胥某笑曰:“复请之,吾辈无生理,而主谳者亦各罢去。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,则吾辈终无死道也。”竟行之,案末二人立决。主者口呿舌挢,终不敢诘。余在狱,犹见某姓,狱中人群指曰:“是以某某易其首者。”胥某一夕暴卒,众皆以为冥谪云。
凡杀人,狱词无谋、故者,经秋审入矜疑,即免死。吏因以巧法。有郭四者,凡四杀人,复以矜疑减等,随遇赦。将出,日与其徒置酒酣歌达曙。或叩以往事,一一详述之,意色扬扬,若自矜诩。噫!渫恶吏忍于鬻狱,无责也;而道之不明,良吏亦多以脱人于死为功,而不求其情,其枉民也亦甚矣哉!
奸民久于狱,与胥卒表里,颇有奇羡。山阴李姓以杀人系狱,每岁致数百金。康熙四十八年,以赦出。居数月,漠然无所事。其乡人有杀人者,因代承之。盖以律非故杀,必久系,终无死法也。五十一年,复援赦减等谪戍,叹曰:“吾不得复入此矣!”故例:谪戍者移顺天府羁候。时方冬停遣,李具状求在狱候春发遣,至再三,不得所请,怅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