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颉四目通神明,制字以来几变更。籀创大篆岂柱史?石鼓有刻非无徵。
骊珠煌煌几千颗,照烛万世开章程。周平东迁帝纽解,甄酆继出加研精。
秦斯学荀儒运阨,独负小篆超焚坑。戈森剑列出华玉,百世是宝堪依凭。
次仲忽挟八分起,喜动吕政消威棱。一朝槛车化鹤去,传闻无乃非人情?
政方鞭戮海宇日,程邈继仲尤知名。六国灭姬旋自灭,人如乱麻死长城。
神工异画先后出,隶法变篆由邈兴。十年覃思非不苦,习趋简便令人轻。
堂堂逵门许叔重,愤悱缺讹复著经。三才万物总蒐讨,一掣屋蔀瞻繁星。
慎于六义功不细,朽骨逮今馀德馨。汉章变草本伯度,波磔与隶犹相仍。
俗书姿媚相扇告,韩论匪激毋深惊。千年阳冰绍斯迹,有茂其实蜚英声。
圭璧煌煌照衰世,白马记与庶子铭。两徐识解更卓特,著书翼慎言庚庚。
张侯豹姿编复古,金薤琳琅垂九清。皇元笃生赵文敏,扫世糠秕开群盲。
龙翔凤翥彩云晚,夹以日驭扬双旌。自公骑箕上天去,众论悉与濮阳生。
生名吴睿孟思字,篆隶可宝如璜珩。周旋向背尽规矩,分布上下纷纵横。
囊锥画沙泯芒角,宝树出网含光晶。研裂云根剑就淬,射穿杨叶弓开枰。
刊题班班满山石,姓名往往闻帝京。赠言无如胡汲仲,我乃蚓窍蝇薨薨。
阖闾城中每相见,愧我头白君眼青。长歌哦成三月暮,妒妇无能空拊膺。
(1292—1364)处州遂昌人,迁钱塘,字明德,号尚左生。少颖悟,刻励于学。顺帝至正中,除平江儒学教授,升江浙儒学提举,卒于官。为文滂沛豪宕,诗亦清峻苍古。他早年时期居钱塘(今杭州市),后来侨居吴中近四十年,晚年命名其文集为《侨吴集》,另著有笔记《遂昌杂录》。
郑子产有疾。谓子大叔曰:“我死,子必为政。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,其次莫如猛。夫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鲜死焉。水懦弱,民狎而玩之,则多死焉,故宽难。”疾数月而卒。
大叔为政,不忍猛而宽。郑国多盗,取人于萑苻之泽。大叔悔之,曰:“吾早从夫子,不及此。”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,尽杀之,盗少止。
仲尼曰:“善哉!政宽则民慢,慢则纠之以猛。猛则民残,残则施之以宽。宽以济猛;猛以济宽,政是以和。”《诗》曰:‘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;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’施之以宽也。‘毋从诡随,以谨无良;式遏寇虐,惨不畏明。’纠之以猛也。‘柔远能迩,以定我王。’平之以和也。又曰:‘不竞不絿,不刚不柔,布政优优,百禄是遒。’和之至也。”
及子产卒,仲尼闻之,出涕曰:“古之遗爱也。”
君子之学必好问。问与学,相辅而行者也。非学无以致疑,非问无以广识;好学而不勤问,非真能好学者也。理明矣,而或不达于事;识其大矣,而或不知其细,舍问,其奚决焉?
贤于己者,问焉以破其疑,所谓“就有道而正”也。不如己者,问焉以求一得,所谓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”也。等于己者,问焉以资切磋,所谓交相问难(nàn),审问而明辨之也。《书》不云乎?“好问则裕。”孟子论:“求放心”,而并称曰“学问之道”,学即继以问也。子思言“尊德性”,而归于“道问学”,问且先于学也。
古之人虚中乐善,不择事而问焉,不择人而问焉,取其有益于身而已。是故狂夫之言,圣人择之,刍荛(ráo)之微,先民询之,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,以大知而察及迩言,非苟为谦,诚取善之弘也。三代而下,有学而无问,朋友之交,至于劝善规过足矣,其以义理相咨访,孜孜焉唯进修是急,未之多见也,况流俗乎?
是己而非人,俗之同病。学有未达,强以为知;理有未安,妄以臆度。如是,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。贤于己者,忌之而不愿问焉;不如己者,轻之而不屑问焉;等于己者,狎xiá之而不甘问焉,如是,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。人不足服矣,事无可疑矣,此唯师心自用耳。夫自用,其小者也;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,宁使学终不进,不欲虚以下人,此为害于心术者大,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。
不然,则所问非所学焉: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;甚且心之所已明者,问之人以试其能,事之至难解者,问之人以穷其短。而非是者,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,可以收取善之益,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。嗟乎!学之所以不能几(jī)于古者,非此之由乎?
且夫不好问者,由心不能虚也;心之不虚,由好学之不诚也。亦非不潜心专力之敌,其学非古人之学,其好亦非古人之好也,不能问宜也。
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圣人所不知,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;愚人之所能,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。理无专在,而学无止境也,然则问可少耶?《周礼》,外朝以询万民,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,是故贵可以问贱,贤可以问不肖,而老可以问幼,唯道之所成而已矣。
孔文子不耻下问,夫子贤之。古人以问为美德,而并不见其有可耻也,后之君子反争以问为耻,然则古人所深耻者,后世且行之而不以为耻者多矣,悲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