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乡歌舞自称善,厥声可闻不可见。四月五月跳大王,家家刻木作鬼面。
千丑万拙由心生,头角觺觺尽奇变。削成两耳贯双环,黑白青红随绘绚。
长缨分结顶门边,俛仰周遮任方便。市来绛帛缝赭衣,承以素裳纫新练。
长柄牙旗短柄簦,东官草帽冈州扇。粗缯细篾作游龙,肖首肖尾中连串。
事事具足人力齐,次第椎牛集欢宴。大王端坐不饮酒,黄童白叟争酬劝。
酒阑酷酊齐唱歌,呕哑啁啧无分辨。舁神入城城市空,大呼疾走看游龙。
驭龙小儿戴鬼面,一步一跌来匆匆。左顾右盼各招手,头旋尾转相追从。
游龙舞罢抚歌板,唱歌尽是头白翁。青葵半掩老面目,随声答响羞雷同。
须臾磨旗万舞作,朱干玉戚纷兴戎。或击或刺冯而怒,或揖或让足而恭。
忽焉而起忽而止,一一皆与神心通。舞罢偃旗卧金鼓,借问大王何所取。
倾筐擎出斗与升,鬼面成群更歌舞。道旁观者不忍见,腼颜汗背交相觑。
吁嗟乎,天下尽儿戏,举世同奔波。车毂交击人肩摩,俄而礼乐俄干戈。
五斗折腰不足道,倾筐积少看成多。大王乃是死诸葛,含羞忍耻如之何。
成鹫(1637-1722),清朝初年广东肇庆鼎湖山庆云寺僧。又名光鹫,字迹删,号东樵山人。俗姓方,名觊恺,字麟趾,番禺(今属广东省)人。出身书香仕宦世家。其为人豪放倜傥,诗文亦卓厉痛快,尽去雕饰,颇有似庄子处。沈德潜誉为诗僧第一。作品有《楞严直说》十卷、《鼎湖山志》八卷、《咸陟堂集》四十三卷、《金刚直说》一卷、《老子直说》二卷、《庄子内篇注》一卷等。
余始不欲与佛者游,尝读东坡所作《勤上人诗序》,见其称勤之贤曰:“使勤得列于士大夫之间,必不负欧阳公。”余于是悲士大夫之风坏已久,而喜佛者之有可与游者。
去年春,余客居城西,读书之暇,因往云岩诸峰间,求所谓可与游者,而得虚白上人焉。
虚白形癯而神清,居众中不妄言笑。余始识于剑池之上,固心已贤之矣。入其室,无一物,弊箦折铛,尘埃萧然。寒不暖,衣一衲,饥不饱,粥一盂,而逍遥徜徉,若有余乐者。间出所为诗,则又纡徐怡愉,无急迫穷苦之态,正与其人类。
方春二三月时,云岩之游者盛,巨官要人,车马相属。主者撞钟集众,送迎唯谨,虚白方闭户寂坐如不闻;及余至,则曳败履起从,指幽导胜于长林绝壁之下,日入而后已。余益贤虚白,为之太息而有感焉。近世之士大夫,趋于途者骈然,议于庐者欢然,莫不恶约而愿盈,迭夸而交诋,使虚白袭冠带以齿其列,有肯为之者乎?或以虚白佛者也,佛之道贵静而无私,其能是亦宜耳!余曰:今之佛者无呶呶焉肆荒唐之言者乎?无逐逐焉从造请之役者乎?无高屋广厦以居美女丰食以养者乎?然则虚白之贤不惟过吾徒,又能过其徒矣。余是以乐与之游而不知厌也。
今年秋,虚白将东游,来请一言以为赠。余以虚白非有求于世者,岂欲余张之哉?故书所感者如此,一以风乎人,一以省于己,使无或有愧于虚白者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