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不见南山叟,一室容身小如斗。闭门僵卧学袁安,雪打风吹懒开口。
又不见牛马走,短布单衣寒露肘。长途汨没笑李斯,咸阳市上牵黄狗。
男儿壮志要似渭川云梦竹,不染尘埃出林麓。又似苍颜劲节松,偃蹇孤高立岩谷。
雪中矫矫舞游龙,霜里涓涓濯寒玉。春和长有拂云青,岁寒岂减昂霄绿。
野人旷荡无所归,居无华屋膳无肉。胸涵胆气欲食牛,世乏才能耻干禄。
高眼不复梦功名,信步何曾限南北。行藏无碍独纵横,动静随缘少拘束。
从来任运合天真,坦率人皆笑粗俗。儒生性僻不入时,身老乾坤忘宠辱。
囊虚买誉百两金,日籴充饥五升粟。顽然空洞腰十围,唯贮文章满斯腹。
谩开电目烛五行,徒援霜毫写千幅。祗闻张奉贱毛生,未见夷吾怜鲍叔。
短琴一弄固有馀,长铗三弹常不足。噫戏安得乐天都盖洛阳城里万丈之白裘,杜陵大庇天下寒士万间之广屋。
尊贤重道贻今羞,大厦宽袍遂吾欲。床头更有酒新熟,绿蚁濡唇斟百斛。
此时不愿万户侯,何心更作九州牧。山中宰相乐馀年,管领丘园慰幽独。
云边吟咏足逍遥,月下壶觞倍清淑。闲铺棋局伴炉薰,满吸湖光饮山渌。
含烟细草叠芳茵,过雨馀花呈绣褥。王侯卿相非我俦,牧圉樵渔是予属。
四时佳景尽来归,泉石烟霞皆素蓄。笑拖长袖醉春风,寄傲轩窗百斯福。
余昔于江陵,见天台司马子微,谓余有仙风道骨,可与神游八极之表。因著大鹏遇希有鸟赋以自广。此赋已传于世,往往人间见之。悔其少作,未穷宏达之旨,中年弃之。及读晋书,睹阮宣子大鹏赞,鄙心陋之。遂更记忆,多将旧本不同。今复存手集,岂敢传诸作者?庶可示之子弟而已。其辞曰:
南华老仙,发天机于漆园。吐峥嵘之高论,开浩荡之奇言。徵至怪于齐谐,谈北溟之有鱼。吾不知其几千里,其名曰鲲。化成大鹏,质凝胚浑。脱鬐鬣于海岛,张羽毛于天门。刷渤澥之春流,晞扶桑之朝暾。燀赫乎宇宙,凭陵乎昆仑。一鼓一舞,烟朦沙昏。五岳为之震荡,百川为之崩奔。
乃蹶厚地,揭太清。亘层霄,突重溟。激三千以崛起,向九万而迅征。背嶪太山之崔嵬,翼举长云之纵横。左回右旋,倏阴忽明。历汗漫以夭矫,羾阊阖之峥嵘。簸鸿蒙,扇雷霆。斗转而天动,山摇而海倾。怒无所搏,雄无所争。固可想象其势,仿佛其形。
若乃足萦虹蜺,目耀日月。连轩沓拖,挥霍翕忽。喷气则六合生云,洒毛则千里飞雪。邈彼北荒,将穷南图。运逸翰以傍击,鼓奔飙而长驱。烛龙衔光以照物,列缺施鞭而启途。块视三山,杯观五湖。其动也神应,其行也道俱。任公见之而罢钓,有穷不敢以弯弧。莫不投竿失镞,仰之长吁。
尔其雄姿壮观,坱轧河汉。上摩苍苍,下覆漫漫。盘古开天而直视,羲和倚日以旁叹。缤纷乎八荒之间,掩映乎四海之半。当胸臆之掩昼,若混茫之未判。忽腾覆以回转,则霞廓而雾散。
然后六月一息,至于海湄。欻翳景以横翥,逆高天而下垂。憩乎泱漭之野,入乎汪湟之池。猛势所射,馀风所吹。溟涨沸渭,岩峦纷披。天吴为之怵栗,海若为之躨跜。巨鳌冠山而却走,长鲸腾海而下驰。缩壳挫鬣,莫之敢窥。吾亦不测其神怪之若此,盖乃造化之所为。
岂比夫蓬莱之黄鹄,夸金衣与菊裳?耻苍梧之玄凤,耀彩质与锦章。既服御于灵仙,久驯扰于池隍。精卫殷勤于衔木,鶢鶋悲愁乎荐觞。天鸡警晓于蟠桃,踆乌晰耀于太阳。不旷荡而纵适,何拘挛而守常?未若兹鹏之逍遥,无厥类乎比方。不矜大而暴猛,每顺时而行藏。参玄根以比寿,饮元气以充肠。戏旸谷而徘徊,冯炎洲而抑扬。
俄而希有鸟见谓之曰:伟哉鹏乎,此之乐也。吾右翼掩乎西极,左翼蔽乎东荒。跨蹑地络,周旋天纲。以恍惚为巢,以虚无为场。我呼尔游,尔同我翔。于是乎大鹏许之,欣然相随。此二禽已登于寥廓,而斥鷃之辈,空见笑于藩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