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柳青青和风荡,桃李争先放。紫燕忙,队队衔泥戏雕梁。柳丝黄,堪画在帏屏上。
闷向危楼凝眸望,翠盖红莲放。夏日长,萱草榴花竞芬芳。碧纱窗,堪画在帏屏上。
败柳残荷金风荡,寒雁声嘹亮。闲盼望,红叶皆因昨夜霜。菊金黄,堪画在帏屏上。
暖阁偏宜低低唱,共饮羊羔酿。宜醉赏,宜醉赏蜡梅香。雪飞扬,堪画在帏屏上。
小小鞋儿连根绣,缠得帮儿瘦。腰似柳,款撒金莲懒抬头。那孩儿见人羞,推把裙儿扣。小小鞋儿白脚带,缠得堪人爱。疾快来,瞒着爹娘做些儿怪。你骂吃敲才,百忙里解花裙儿带。冷冷清清人寂静,斜把鲛绡凭。和泪听,蓦听得门外地皮儿鸣。则道是多情,却原来翠竹把纱窗映。带月披星担惊怕,久立纱窗下。等候他,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。则道是冤家,原来风动荼蘼架。月缺花残人憔悴,冷落了鸳鸯被。望天涯人未归,满目残霞景凄凄。塞鸿希,有信凭谁寄?早是离愁添秋兴,那堪镜破金钗另。懒将云鬓整,哭啼啼泪盈盈。照得镜儿明,羞睹我脸上相思病。肠断关山传情字,无限伤春事。因他憔悴而死,只怕傍人问着时。口儿里强推辞,怎瞒得唐裙祬?目断妆楼夕阳外,鬼病恹恹害。恨不该,止不过泪满旱莲腮。骂你个不良才,莫不少下你相思债?可意娘庞儿谁曾见,脸衬桃花片。贴金钿,似月里嫦娥坠云轩。玉天仙,醉离了蟠桃宴。闷酒将来刚刚咽,欲饮先浇奠。频祝愿:普天下心厮爱早团圆!谢神天,教俺也频频的勤相见。金缕唐裙鸳鸯结,偏趁些娘撇。包髻金钗翠荷叶,玉梳斜,似云吐初生月。
一点青灯人千里,锦字凭谁寄?雁来稀,花落东君也憔悴。投至望君回,滴尽多少关山泪。宝髻高盘堆云雾,钗插荆山玉。离洛浦,天仙美貌出尘俗。更通疏,没半点儿包弹处。煞是你个冤家劳合重,今夜里效鸾凤。多情可意种,紧把纤腰贴酥胸。正是两情深,笑吟吟舌吐丁香送。
只恐怕窗间人瞧见,短命休寒贱。直恁地肐膝软,禁不过敲才厮熬煎。你且觑门前,等的无人呵旋转。
商挺(1209—1288) 元散曲家。字孟卿,一作梦卿,号左山老人。曹州济阴(今山东曹县)人。年二十四,北走与元好问、杨矣游。东平严忠济辟为经历,出判曹州。蒙古宪宗三年(1253)入侍忽必烈于潜邪,遣为京兆宣抚司郎中,就迁副使。至元元年(1264)入京拜参知政事。六年同签枢密院事,八年升副使。九年出为安西王相。十六年生事罢。二十年复枢密副使,以疾免。卒后赠太师鲁国公,溢文定。有诗千余篇,惜多散佚。《元诗选》癸集存其诗四首。《全元散曲》从《阳春白雪》辑其小令十九首,多写恋情及四季风景。
三月十六日,前乡贡进士韩愈,谨再拜言相公阁下。
愈闻周公之为辅相,其急于见贤也,方一食三吐其哺,方一沐三握其发。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,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,四海皆已无虞,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,天灾时变、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,天下之所谓礼、乐、刑、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,风俗皆已敦厚,动植之物、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,休征嘉瑞、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,而周公以圣人之才,凭叔父之亲,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。其所求进见之士,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?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,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?岂复有所计议、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?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,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,思虑有所未及,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,不得于天下之心。如周公之心,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,而非圣人之才,而无叔父之亲,则将不暇食与沐矣,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?维其如是,故于今颂成王之德,而称周公之功不衰。
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。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?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?四海岂尽无虞?九夷、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?天灾时变、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?天下之所谓礼、乐、刑、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?风俗岂尽敦厚?动植之物、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?休征嘉瑞、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?其所求进见之士,虽不足以希望盛德,至比于百执事,岂尽出其下哉?其所称说,岂尽无所补哉?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,亦宜引而进之,察其所以而去就之,不宜默默而已也。
愈之待命,四十馀日矣。书再上,而志不得通。足三及门,而阍人辞焉。惟其昏愚,不知逃遁,故复有周公之说焉。阁下其亦察之。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,故出疆必载质。然所以重于自进者,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,于鲁不可则去之齐,于齐不可则去之宋,之郑,之秦,之楚也。今天下一君,四海一国,舍乎此则夷狄矣,去父母之邦矣。故士之行道者,不得于朝,则山林而已矣。山林者,士之所独善自养,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。如有忧天下之心,则不能矣。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,书亟上,足数及门,而不知止焉。宁独如此而已,惴惴焉惟,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。亦惟少垂察焉。渎冒威尊,惶恐无已。愈再拜。
君子之学必好问。问与学,相辅而行者也。非学无以致疑,非问无以广识;好学而不勤问,非真能好学者也。理明矣,而或不达于事;识其大矣,而或不知其细,舍问,其奚决焉?
贤于己者,问焉以破其疑,所谓“就有道而正”也。不如己者,问焉以求一得,所谓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”也。等于己者,问焉以资切磋,所谓交相问难(nàn),审问而明辨之也。《书》不云乎?“好问则裕。”孟子论:“求放心”,而并称曰“学问之道”,学即继以问也。子思言“尊德性”,而归于“道问学”,问且先于学也。
古之人虚中乐善,不择事而问焉,不择人而问焉,取其有益于身而已。是故狂夫之言,圣人择之,刍荛(ráo)之微,先民询之,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,以大知而察及迩言,非苟为谦,诚取善之弘也。三代而下,有学而无问,朋友之交,至于劝善规过足矣,其以义理相咨访,孜孜焉唯进修是急,未之多见也,况流俗乎?
是己而非人,俗之同病。学有未达,强以为知;理有未安,妄以臆度。如是,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。贤于己者,忌之而不愿问焉;不如己者,轻之而不屑问焉;等于己者,狎xiá之而不甘问焉,如是,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。人不足服矣,事无可疑矣,此唯师心自用耳。夫自用,其小者也;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,宁使学终不进,不欲虚以下人,此为害于心术者大,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。
不然,则所问非所学焉: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;甚且心之所已明者,问之人以试其能,事之至难解者,问之人以穷其短。而非是者,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,可以收取善之益,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。嗟乎!学之所以不能几(jī)于古者,非此之由乎?
且夫不好问者,由心不能虚也;心之不虚,由好学之不诚也。亦非不潜心专力之敌,其学非古人之学,其好亦非古人之好也,不能问宜也。
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圣人所不知,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;愚人之所能,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。理无专在,而学无止境也,然则问可少耶?《周礼》,外朝以询万民,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,是故贵可以问贱,贤可以问不肖,而老可以问幼,唯道之所成而已矣。
孔文子不耻下问,夫子贤之。古人以问为美德,而并不见其有可耻也,后之君子反争以问为耻,然则古人所深耻者,后世且行之而不以为耻者多矣,悲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