释闷怀,破岑寂,只照着热闹处说来。
十字街坊,几下捶皮千古快;
八仙桌上,一声醒木万人惊。
凿破混沌作两间,
五行生克苦歪缠。
兔走鸟飞催短景,
龙争虎斗耍长拳。
生下都从忙里老,
死前谁会把心宽!
一腔填满荆棘刺,
两肩挑起乱石山。
试看那汉陵唐寝埋荒草,
楚殿吴宫起暮烟。
倒不如淡饭粗茶茅屋下,
和风冷露一蒲团。
科头跣足剜野菜,
醉卧狂歌号酒仙。
正是那:“日上三竿眠不起,
算来名利不如闲。”
从古来争名夺利的不干净,
教俺这江湖老子白眼看。
忠臣孝子是冤家,
杀人放火享荣华。
太仓里的老鼠吃的撑撑饱,
老牛耕地使死倒把皮来剥!
河里的游鱼犯下什么罪?
刮净鲜鳞还嫌刺扎。
那老虎前生修下几般福?
生嚼人肉不怕塞牙。
野鸡兔子不敢惹祸,
剁成肉酱还加上葱花。
古剑杀人还称至宝,
垫脚的草鞋丢在山洼。
杀妻的吴起倒挂了元帅印,
顶灯的裴瑾挨些嘴巴。
活吃人的盗跖得了好死,
颜渊短命是为的什么?
莫不是玉皇爷受了张三的哄!
黑洞洞的本帐簿那里去查?
好兴致时来顽铁黄金色,
气煞人运去铜钟声也差。
我愿那来世的莺莺丑似鬼,
石崇脱生没个板渣。
世间事风里孤灯草头露,
纵有那几串铜钱你慢扎煞!
俺虽无临潼关的无价宝,
只这三声鼍鼓走遍天涯。
老子江湖漫自嗟,
贩来古今作生涯。
从古来三百二十八万载,
几句街谈要讲上来。
权当作蝇头细字批青史,
撇过了之乎者也矣焉哉。
但凭着一块破皮两页板,
不教他唱遍生旦不下台!
你看起初时茹毛饮血心已狠,
燧人氏泼油添盐又加上熬煎。
有巢氏不肯在山窝里睡,
榆林遭殃才滚就了椽。
庖牺氏人首蛇身古而怪,
鼓弄着百姓结网打净了湾。
自古道“牝鸡司晨家业败”,
可怎么伏羲的妹子坐了金銮!
女娲氏炼石补天空费了手,
到于今抬头不见那补钉天。
老神农伸着个牛头尝百草,
把一些旺相相的孩子提起病源。
黄帝平了蚩尤的乱,
平稳稳的乾坤又起了争端。
造作了那枪刀和弓箭,
这才是惯打仗的祖师不用空拳。
嫌好那毛达撒的皮子不中看,
弄斯文又制下衣和冠。
桑木板顶在脑盖子上,
也不怕滴溜着些泥弹打了眼圈!
这些都是平白里生出来的闲枝节,
说不尽那些李四与张三!
隔两辈帝挚禅位把兄弟让,
那唐尧虽是个神圣也遭了磨难。
爬爬屋三间当了大殿,
衮龙袍穿这一领大布衫。
沽突突洪水滔天谁惹的祸?
百姓们鳖嗑鱼吞死了万千。
拿问了治水大臣他儿子续了职,
穿着些好古董鞋子跑的腿酸。
教伯益放起了一把无情火,
那狼虫虎豹也不得安然。
有一日十日并出晃了一晃,
吓得那狐子妖孙尽胆寒。
多亏了后羿九枝雕翎箭,
十个红轮只剩了一个圆。
说不尽这桩桩件件蹊跷事,
再把那揖让盛典表一番。
常言道“明德之人当有后”,
偏偏的正宫长子忒痴顽!
放着个钦明圣父不学好,
教了他一盘围棋也不会填。
四岳九官举大舜,
倒赘个女婿掌江山。
商均不肖又是臣作了主,
是怎么神禹为君他不传贤?
从今后天下成了个子孙货,
不按旧例把样子翻。
中间里善射的后羿篡了位,
多亏了少康一旅整朝权。
四百年又到了商家手,
桀放南巢有谁哀怜!
虽然是祖辈的家业好过活,
谁知道保子孙的方法不如从前。
再说那成汤解网称仁主,
就应该风调雨顺万民安,
为什么大旱七年不下雨?
等着他桑林摆桌铺起龙坛!
更可笑剪爪当牲来祷告,
不成个体统真是歪缠。
那迂学包子看书只管瞎赞叹,
只怕这其间的字眼有些讹传!
自从他伐桀为君弄开手,
要算他征诛起稿第一位老先。
到后来自家出了个现世报,
那老纣的结果比老桀还憨。
现成成的天下送给周家坐,
不道个生受也没赏过钱。
净赔本倒拐上一个脖儿冷,
霎时间白牛犊变成了大红犍。
这才是“浆了捞来水里去,
一更里荷包照样儿穿!”
这周朝的王业根茎里旺,
你看他辈辈英雄都不差。
这才是栽竹成林后来的大,
到西伯方才发了个大粗芽。
可恨那说舌头的杀才崇侯虎,
挑唆着纣王昏君把他拿。
打在南牢里六七载,
受够了那铁锁和铜枷。
多亏了散宜生定下胭粉计,
献上个兴周灭商的女娇娃。
一霎时蛟龙顿断了黄金锁,
他敢就摇头摆尾入烟霞。
更喜的提调两陕新挂印,
驾前里左排钺斧右金瓜。
他生下了儿子一百个,
那一个是个善菩萨?
不消说长子武王是圣主,
就是他令弟周公也是个通家。
渭水打猎作了好梦,
添上个惯战能征的姜子牙。
儿媳妇娶了邑姜女,
绣房里习就夺槊并滚叉。
到于今有名头的妇人称“十乱”,
就是孔圣人的书本也把他夸。
他爷们昼夜铺排着行仁政,
那纣王还闭着俩瞎眼在黑影里爬。
多少年软刀子割头不知死,
直等到太白旗悬才把口吧!
老纣王倘然留得一口气,
他还有七十万雄兵怎肯安宁?
万一间黄金钺斧折了刃,
周武王,只怕你甲子日回不得孟津城!
再加上二叔保住武庚的驾,
朝歌地重新扎起了商家营。
姜太公杀花老眼溜了阵,
护驾军三千丧上命残生。
小武庚作起一辈中兴主,
诛杀逆臣屠了镐京。
监殷的先讨过周公的罪,
撇下那新鲜红鞋穿不成。
净弄的火老鸦落屋没有正讲,
河崖上两场瞎关了兵。
到其间武王纵有千张嘴,
谁是谁非也说不分明!
(所以武王就下了个毒手,一刀斫下纣王的头来……)
都说是“无道昏君合该死!”
把一个新殿龙爷称又尊。
全不念六百年的故主该饶命,
都说“这新皇帝的处分快活煞人!”
这个说:“没眼色的饿莩你叩的什么马?”
那个说:“干舍命的忠臣你剖的什么心?”
这个说:“你看那白胡子的元帅好气概!”
那个说:“有孝行的君王还载着个木父亲!”
满街上拖男领女去领钜桥的粟,
后宫里秀女佳人都跟了虎贲。
给了他个泰山压顶没有躲闪,
直杀的血流漂杵堵了城门。
眼见他一刀两断君臣定,
他可才稳坐在龙床不用动身。
灵长自古数周朝,
王迹东迁渐渐消。
周天子二衙管不着堂上的事,
空守着几个破鼎惹气淘。
春秋出头有二十国,
一霎时七雄割据把兵鏖。
这其间孔孟周流跑杀马,
须知道不时行的文章谁家瞧?
陕西的秦家得了风水,
他那蚕食方法起的心高。
那知道异人返国着了道,
又被个姓吕的光棍顶了包。
他只说化家为国王作了帝,
而其实是以吕易嬴李代了桃。
原来这杂种羔子没有长进,
小胡亥忤逆贼达又是祸苗。
老始皇欹在灵床没眼泪,
假遗诏逼杀他亲哥犯了天条。
望夷宫虽然没曾得好死,
论还账还不够个利钱梢!
到后来楚汉争锋换了世界,
那刘邦是一个龙胎自然不糙。
“一杯羹”说的好风凉话,
要把他亲娘的汉子使滚油熬。
乌江逼死他盟兄弟,
就是那座下的乌骓也解哀号。
这是个白丁起手新兴样,
把一个自古山河被他生掏。
最可笑吕后本是他结发妇,
是怎么又看上个姓审的郎君和他私交!
平日家挺腰大肚装好汉,
到这时鳖星照命可也难逃。
中间里王莽挂起一面新家的匾,
可怜他四百年炎祚斩断了腰。
那老贼好象转世报仇的白蛇怪,
还了他当初道上那一刀。
幸亏了南阳刘秀起了义,
感动的二十八宿下天曹。
逐日家东征西讨复了汉业,
譬如那冷了火的锅底两番烧。
不数传到了桓灵就活倒运,
又出个瞅相应的曹瞒长馋痨。
他娘们寡妇孤儿受够了气,
临末了一块喘气的木头他还不饶!
小助兴桃园又得了个中山的后,
刘先主他死挣白缠要创一遭。
虽然是甘蔗到头没大滋味,
你看他鱼水君臣倒也情意高。
且莫说关张义气卧龙的品,
就是那风流常山是何等英豪!
空使杀英雄没捞着块中原土,
这才是命里不该枉费劳。
可恨那论成败的肉眼说现成话,
胡褒贬那六出祁山的不晓六韬。
出茅庐生致了一个三分鼎,
似这样难得的王佐远胜管萧。
倒不如俺这捶皮的江湖替他吐口气,
当街上借得渔阳大鼓敲。
曹操当年相汉时,
欺他寡妇与孤儿。
全不管“行下春风有秋雨”,
到后来他的寡妇孤儿又被人欺。
我想那老贼一生得意没弄好脸,
他自从大破刘表就喜〔角者〕了脂。
下江东诈称雄兵一百万,
中军帐还打着杆汉家旗。
赤壁鏖兵把鼻儿扛,
你拖着杆长枪赋的什么诗?
倒惹得一把火燎光了胡子嘴,
华容道几乎弄成个脖儿齐!
从今后打去兴头没了阳气,
那铜雀台上到底也没捞着乔家他二姨。
到临死卖履分香丢尽了丑,
原是个老婆队里碜东西!
始终是教导他那小贼根子篡了位,
他学那文王的伎俩好不跷蹊!
常言道“狗吃蒺藜病在后”,
准备着你出水方知两腿泥。
他作了场奸雄又照出个影,
照样的来了一个司马师。
活象是门神的印板只分了个左右,
你看他照样的披挂不差一丝。
年年五丈起秋风,
铜雀台荒一望空。
卧龙已没曹瞒就灭,
那黄胡子好汉又撇下江东!
三分割据周了花甲,
又显着司马家爷们弄神通。
晋武帝为君也道是“受了禅”,
合着那曹丕的行径一样同!
这不是从前说的个铁板数,
就象那打骰子的凑巧拼了烘。
眼看着晋家的江山又打个两起,
不多时把个刀把给了刘聪。
只见他油锅里的螃蟹支不住,
没行李的蝎子就往南蹦。
巧机关小吏通奸牛换了马,
大翻案白版登舟蛇做了龙。
次后来糊里糊涂又挨了几日,
教一个扫槽的刘裕饼卷了葱。
这又是五代干戈起了手,
可怜见大地生灵战血红!
南朝创业起刘郎,
贩鞋的光棍手段强。
他龙行虎步生成的贵,
是怎么好几辈的八字都犯刑场?
那江山似吃酒巡杯排门转,
头一个是齐来第二个是梁。
姓萧的他一笔写不出两个字,
一般的狠心毒口似豺狼。
那萧衍有学问的英雄偏收了侯景,
不料他是掘尾巴的恶狗乱了朝纲!
在台城饿断了肝花想口蜜水,
一辈子干念些弥陀瞎烧了香。
陈霸先阴谋弱主篡了位,
隋杨坚害了他外甥才起了家。
东宫里杨广杀了父,
积作的扬州看花把命化。
六十四处刀兵动,
改元建号乱如麻。
统前后混了一百九十单八载,
大唐天子才主了中华。
大唐传国二十辈,
算来有国却无家。
教他爹乱了宫人制作着反,
只这开手一着便不佳。
玄武门谋杀建成和元吉,
全不念一母同胞兄弟仨!
贪恋着巢剌王的妃子容颜好,
难为他兄弟的炕头怎样去扒!
纵然有十大功劳遮羞脸,
这件事比鳖不如还低一扎!
不转眼则天戴了冲天帽,
没志气的中宗又是个呆巴。
唐明皇虽是平了韦后的乱,
他自己的腔像也难把口夸。
洗儿钱亲自递在杨妃手,
赤条条的禄山学打哇哇。
最可恨砀山贼子坐了御座,
只有个殿下的猢狲掴他几掴!
从此后朱温家爷们灭了人理,
落了个扒灰贼头血染沙。
沙陀将又做了唐皇帝,
不转眼生铁又在火灰上爬。
石敬瑭夺了他丈人的碗,
倒踏门的女婿靠着娇娃。
李三娘的汉子又做了刘高祖,
咬脐郎登极忒也软匝。
郭雀儿的兵来挡不住,
把一个后汉的江山又白送给他。
姑夫的家业又落在他妻侄手,
柴世宗贩伞的螟蛉倒不差。
五代八君转眼过,
日光摩荡又属了赵家。
陈桥兵变道的是“禅了位”,
那柴家的孩子他懂的什么?
你看他作张作致装没事,
可不知好凑手的黄袍那里拿?
“有大志”说出得意话,
那个撒气的筒子吃亏他妈!
让天下依从老婆口,
净落得烛影斧声响嗑叉!
此后来二支承袭偏兴旺,
可怜那长支的痴儿活活吓杀。
你看那远在儿孙又报应,
五国城捉去的是谁的根芽?
康王南渡吓破了胆,
花椒树上的螳螂爪儿麻。
他爹娘受罪全不管,
干操心的忠臣呕血蛊了疮疤。
十二道金牌害了岳武穆,
那讲和的秦桧他不打死蛇。
这其间雄赳赳的契丹阿骨打,
翻江搅海又乱如麻。
三百年的江山倒受了二百年的气,
那掉嘴的文章当不了厮杀!
满朝里咬文嚼字使干了口,
铁桶似的乾坤半边塌。
临末了一个好躲难的杭州又失了守,
教人家担头插尽江南花!
文天祥脚不着地全没用,
陆秀夫死葬鱼腹当了什么?
说不尽大宋无寸干净土,
你看那一个汉寝唐陵不是栖鸦?
从今后铁木真的后代又交着好运,
他在那斡难河上发了渣。
元世祖建都直隶省,
把一个花花世界喝了甜茶。
看他八十八年也只是闰了个大月,
那顺帝又是不爱好窝的癞蛤蟆。
这正是有福的妨了没福的去,
眼见这皇觉寺的好汉又主了中华。
接前文再讲上一辈新今古,
明太祖那样开国贤君古也不多。
真天子生来不是和尚料,
出庙门便有些英雄入网罗。
不光是徐、常、沐、邓称猛将,
早有个军师刘基赛过萧何。
驾坐南京正了大统,
龙蟠虎踞掌山河。
这就该世世的平安享富贵,
谁料他本门的骨肉起干戈!
四子燕王原不是一把本分手,
生逼个幼主逃生作头陀。
莫不是皇觉寺为僧没会了愿?
又教他长孙行脚历坎坷!
三十年的杀运忒苦恼,
宰割了些义士忠臣似鸭鹅。
铁铉死守济南府,
还坑上一对女娇娥。
古板正传的方孝儒,
金銮殿上把孝棒儿拖。
血沥沥十族拐上了朋友,
是他那世里烧了棘子乖了锅!
次后来景清报仇天又不许,
只急得张草楦的人皮手干搓!
到英宗命该充军道是“北狩”,
也用不着那三声大炮二棒锣。
这几年他兄弟为君翻〔火专〕饼,
净赘上个有经济的于谦死在漫坡!
正德无儿取了嘉靖,
又杀了些好人干天和。
天启朝又出了个不男不女二尾子货,
和那奶母子客氏滚成窝。
崇祯爷他扫除奸党行好政,
实指望整理乾坤免风波。
谁知道彰义门开大事去,
那煤山上的结果那里揣摩?
莫不是他强梁的老祖阴骘少,
活该在龙子龙孙受折磨!
更出奇真武爷显圣供养的好,
一般的披散着发赤着脚。
为什么说到这里便住了手?
只恐怕你铁打的心肠也泪如梭!
明末鼓词作家。原名应宠,字思退,一字晋蕃,号凫西,又号澹圃。署名木皮散客,又作木皮散人、木皮子。山东曲阜人。根据他的《归兴诗》推定,约生于1590~1594年之间,《曲阜县志》记载他终年在80岁以上,约卒于1676年。明崇祯十二年(1639),以贡生授河北固安县令,居官有政声。不久擢升部曹,后又升任刑部郎中。明末告休还乡。清代初年,曾与有抗清活动的文人丁耀亢、阎尔梅过从甚密。后被迫仍补旧职。数月后称病复请告休,不准,遂假以说鼓词、废政务自劾免职,重回曲阜故里。晚年,因佯狂不羁,不容于乡党,移家滋阳,闭门著书,后以病卒。
楔子
(冲末扮张太守引净张千上,诗云)昔年白屋一寒儒,今日黄堂驷马车。富贵必从勤苦得,男儿须读五车书。小官姓张,名纺,字尚之。自中甲科以来,累蒙圣恩,除授豫章太守。自幼与杜牧之为八拜交。今牧之官为翰林侍读,有公干至豫章,将欲起程回京,不免安排果桌,与他饯行。小官近日梨园中讨得一个歌妓,年方一十三岁,善能吹弹歌舞,名曰好好。我数次与他算命,道他有夫人之分,末审他姻缘在於何处?今日饯别牧之,就叫好好出来劝酒者。好好何在?(旦扮张好好上,云)相公叫我,不知又请甚么客,须到前厅见来。(见科,云)相公唤我,有何使用?(张太守云)今日与牧之饯行,你就席间歌舞一回,与他劝酒。(旦云)谨领尊命。(张太守云)张千,门首觑着,杜翰林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正末扮杜牧之上,云)小生姓杜,名牧,字牧之,京兆人也。太和间举贤良方正,累官至翰林侍读之职,因公干至豫章。此处太守张尚之,自幼与小生交善,今日在私宅设酒,与小生饯送,令人来请,须索走一遭去。左右,报复去,道杜某来了也。(张千做报,见科)(正末云)小生薄德,敢劳太守张筵也。(张太守云)蔬食薄味,不堪献敬,聊引饯意耳。左右,将酒过来,学士满饮一杯。(正末云)大守请。(张太守云)学士,自古道:筵前无乐,不成欢乐。今舍下有一女,年方一十三岁,名日好好,善能歌舞,着他出来歌舞一回,与学士送酒咱。(正末云)深蒙厚意,感谢,感谢。(张太守云)好好,你歌舞一回,伏侍相公咱。(旦歌舞科)(正末云)小官无甚奇物,瑞文锦一段,犀角梳一副,权表微诚。有诗一首。(诗云)汝为豫章姝,十三才有馀。娇媚鹧鸪儿,妖娆鸾凤雏。舞态出花坞,歌声上云衢,赠之天马锦,堪赋水犀梳。(张太守云)好好,谢了相公者。(旦拜科,云)多谢厚赐。(正末云)多有打搅,小生不敢久留,就此告辞长行去也。(唱)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唱一曲金缕悠扬云谩行,舞一回彩袖轻盈花弄影,今日个饯送在短长亭。对着这江山胜景,慵斟酒,诉离情。
【幺篇】怕听阳关第四声,回首家山千万程,博着个甚功名,教俺做浮萍浪梗?因此上意懒出豫章城。(同一下)
第一折
(外扮牛僧孺引左右亲随上,诗云)闲中清雅理丝桐,乐在琴书可用功。无事休衙消永昼,居然坐啸古人风。老夫姓牛,名僧孺,字思黯,官拜扬州太守。昔与张尚之、杜牧之为忘年友。牧之官拜翰林侍读,因公差至此,老夫特设一席,令人请去了。左右,若杜牧之来时,报我知道。(正末引家童上,云)小官杜牧之是也。前年公差至豫章,今又公差至扬州。有大守牛僧孺,原是父辈,今日设席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。(家童云)相公,这扬州是好景致也。(正末云)家童,你那里知道,想当初隋炀帝聿广陵看琼花,一时繁华,天下无比。你听我说。(唱)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锦缆龙舟,可怜空有隋堤柳,千古闲愁,我则怕春光老,琼花瘦。
(家童云)相公,行了这一路州县,觉都不如这里人烟热闹哩。(正末唱)
【混江龙】江山如旧,竹西歌吹古扬州,三分明月,十里红楼。绿水芳塘浮玉榜,珠帘绣幕上金钩。(家童云)相公,看了此处景致,端的是繁华胜地也。(正末唱)列一百二十行经商财货,润八万四千户人物风流。平山堂,观音阁,闲花野草;九曲池,小金山,浴鹭眠鸥;马市街,米市街,如龙马聚;天宁寺,咸宁寺,似蚁人稠。茶房内,泛松风,香酥凤髓;酒楼上,歌桂月,檀板莺喉;接前厅,通后阁,马蹄阶砌;近雕阑,穿玉户,龟背球楼。金盘露,琼花露,酿成佳酝;大官羊,柳蒸羊,馔列珍馐。看官场,惯軃袖,垂肩蹴踘;喜教坊,善清歌,妙舞俳优。大都来一个个着轻纱,笼异锦,齐臻臻的按春秋;理繁弦,吹急管,闹吵吵的无昏昼。弃万两赤资资黄金买笑,拚百段大设设红锦缠头。
(云)左右,报复去,道杜牧之来了也。(左右做报,见科)(牛僧孺云)老夫无甚管待,左右,将酒来,学士满饮一杯。(正末唱)
【油葫芦】月底笼灯花下游,闲将佳兴酬,绮罗丛封我做醉乡侯,酌几杯锦橙浆说净谈天口,折一枝碧桃春占定拿云手。(牛僧孺云)却不道文苑中古忄敞秀才家,多好此狂饮也。(正末唱)打迭起翰林中猛性子挺,拽扎起太学内体样儿亻刍。趁着这锦封未剖香先透,渴时节吸尽洞庭秋。
(牛僧孺云)可不道既有知契友,又有可意人,是好宴乐也。(正末唱)
【天下乐】端的是一醉能消万古愁,醒来时三杯,扶起头,我向那红裙队里夺下一筹。看花呵,致成症候,饮酒呵,灌的醉休,我则待胜簪花常带酒。(牛僧孺云)牧之在京师,日日有花酒之乐。老夫有一家乐女子,颇善歌舞,唤他出来伏事学士咱。好好那里?(旦上,云)妾身张好好是也,原是张尚之家女童。牛太守大人与张尚之为旧友,遂将妾身过房与牛太守为义女,经今三年矣。今日前厅上宴客,太守大人呼唤,须索见去。(见科)(正末云)此女是谁?(牛僧孺云)是老夫义女,小字好好,唤来歌舞一回,与学士奉一杯酒。(家童云)相公,好个标致的小姐!我那里曾见来。(正末唱)
【那吒令】倒金瓶凤头,捧琼浆玉瓯。蹴金莲凤头,并凌波玉钩。蔡金钗风头,露春纤五手。天有情天亦老,春有意春须瘦,云无心云也生愁。(牛僧孺云)小家之女,有甚十分颜色?(正末唱)
【鹊踏枝】花比他不风流,玉比他不温柔,端的是莺也消魂,燕也含羞。蜂与蝶花间四友,呆打颏都歇在豆蔻梢头。
(牛僧孺云)牧之,饮个双杯。(正末云)我与大姐穿换一杯。大姐,换了这一杯酒饮过者。(唱)
【寄生草】我央了十个千岁,他刚咽下三个半口,险婉了内家妆束红鸳袖,越显的宫腰袅娜纤杨柳。添上些芙蓉颜色娇皮肉;白处似梨花擎露粉酥凝,红处似海棠过雨胭脂透。(牛僧孺云)牧之,请饮酒。(正末云)且住,将文房四宝来,作诗一首相赠。(家童云)笔砚在此。(正末唱)
【幺篇】磨铁角乌犀冷,点霜毫玉兔秋。对明窗沧海龙蛇走,蘸金星端砚云烟透。拂银笺湘水玻璃皱。(牛僧孺云)何劳学士这等费心。(正末唱)比及赏吴宫花草二十年,先索费翰林风月三千首。(云)你看这女子。(诗云)端的是仙人飞下紫云车,月阙才离蟾影孤。却向尊前擎玉盏,风流美貌世间无。(唱)
【后庭花】他那里应答的语话投,我这里笑谈的局面熟。准备着夜月携红袖,不觉的春风倒玉瓯。(旦云)我再斟的满者,与相公饮咱。(正末唱)怎生下我咽喉,劳你个田文生受?忘昂昂包古今赡宇宙,气腾腾吐虹霓贯斗牛;袖飘飘拂红云登凤楼,兴悠悠驾苍龙遍九州;娇滴滴赏琼花双玉头,风飕飕游广寒八月秋;乐陶陶倩春风散客愁,湿浸浸锦橙浆润紫裘;急煎煎想书娘不自由,虚飘飘恨彩云容易收,香馥馥斟一杯花露酒。
(旦云)此一杯酒擎着不饮,是无妾之情也。(正末唱)
【青歌儿】休央及偷香、偷香韩寿,怕惊回两行、两行红袖。感谢多情贤太守,我是个放浪江海儒流,傲慢宰相王侯。既然宾主相酬,闲叙笔砚交游。对酒绸缪,交错觥筹,银甲轻搊,金缕低讴。则为它倚着云兜,我控着骅骝,又不是司马江州,商妇兰舟,烟水悠悠,枫叶飕飕。不争我听拨琵琶楚江头,愁泪湿青衫袖。
(牛僧孺云)学士,再饮一杯咱。(正末云)酒勾了也。(背云),这女子恰似在何处曾会见他来?(牛僧孺云)既然学士饮不的酒,那女子回去罢。(旦下)(正末唱)
【赚煞尾】比及客散锦堂中,准备人约黄昏后。他不比寻常间墙花路柳。这公事怎肯甘心便索休,强风情酒病花愁。(牛僧孺云)无甚管待,承学士屈高就下也。(正末唱)这的是钓诗钩。我醉则醉常在心头,扫愁帚争如奉箕帚。(牛僧孺云)牧之,一番相见一番老也。(正末唱)遮莫你鬓角边霜华渐稠,衫袖上酒痕依旧,我正是风流到老也风流。(下)
(牛僧孺云)老夫念故人情分,安排酒肴,请杜牧之,不想他酒病诗魔,依然如旧。我着家乐奉酒,他说那里曾见这女子来,是输不的他那一双眼。这风子在豫章时,张尚之家曾见来,又早三年光景,长的比那时不同了。可知他看在眼里,则是到不的他手。张千,等他再来时,你说太守不在家,则着他去兀那翠云楼上闲坐一会,坐的没意思,他则索回去也。(下)
第二折
(张千上,云)小人是太守府内亲随。奉老爹钧语,着我打扫的这翠云楼,恐怕杜学士到来游玩,就在此管待他。(正末引家童上楼科,云)昨日大守开宴出红妆,细看此女颜色,娇艳动人,甚有顾恋之意。小官一时疏狂,被叔父识破,念先人之面,未曾加责。今日心中闷倦,故来此翠云楼游玩。小官只为酒病花愁,何日是好也呵!(唱)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衫袖湿酒痕香,帽檐侧花枝重,似这等宾共主和气春风,一杯未尽笙歌送,就花前唤醒游仙梦。
(家童云)相公昨日中酒,今日起迟,你看那楼上,却又早安排的果桌杯盘停当也。(正末唱)
【滚绣球】日高也花影重,风香时酒力涌,顺毛儿扑撤上翠鸾丹风,恣情的受用足玉暖香融。这酒更压着玻璃钟琥珀酿,这楼正值着黄鹤仙白兔翁,这酒更胜似酿葡萄紫驼银瓮,这楼快活杀傲人间湖海元龙;这酒却便似泻金茎中天露擎仙掌,这楼恰便似香翠盘内霓裳到月宫,高卷起彩绣帘栊。
(正末语张千云)我昨日中酒,且歇息一会,等太守来时,报我知道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(正末同家童俱睡科)(旦同四旦上,云)妾身张好好,大守大人使俺来这翠云楼上,伏事杜翰林,他怎生却睡着了?我唤他一声。杜老爹,杜老爹,妾身来了也。(正末起云)太守大人,可曾来么?(旦云)太守公事忙,且不得来,一径着妾等来,伏事相公。(正末云)伏事甚么,咱两个且共席坐者。兀那四位小娘子,会舞唱么?(四旦云)颇会些。(正末云)既然会舞唱,大家欢乐饮三杯。(旦云)昨日席间怠慢,相公勿罪也。(正末唱)
【倘秀才】想当日宴私宅翰林应奉,倒做了使官府文章钜公,昨日今朝事不同。暖溶溶脂粉队,香馥馥绮罗丛,端的是红遮翠拥。
(云)小娘子是张好好,这四位小娘子是何人?(旦云)这四个是玉梅、翠竹、夭桃、媚柳,一同歌唱,与相公送酒咱。(正末唱)
【滚绣球】尊中酒不空,筵前曲未终,你教他系垂杨五骢低鞋,准备着倩人,扶两袖春风。我这害酒的渴肚囊,看花的馋眼孔,结上的欢喜缘可着他厮重,我伴着些玉婵娟相守相从,也不索闲游柳陌寻歌妓。笑指前村问牧童,宜吃的月转梧桐。
(旦云)相公,你在席间坐者,只怕太守到来,妾身且回去咱。(旦同四旦下)(正末做醒科,云)好是奇怪也。恰才那个女子,陪侍我饮酒,怎生不见了?(家童做醒科,云)不觉的盹睡着了。(正末云)你见那女子来么?(家童云)相公,你敢昏撒了?几曾见什么女子来?(正末唱)
【醉太平】又不是痴呆懵懂,不辨个南北西东,恰才个彩云飞下广寒宫。醉蟠桃会中,一壁厢花间四友争陪奉,胜似那蓬莱八洞相随从,只落的华胥一枕梦初浓,都是这风流醉翁。
(家童云)适才刚打了一个吨,又早晚了也。(正末唱)
【脱布衫】不觉的困腾腾醉眼朦胧,空对着明晃晃烛影摇红,这其间在何处残月晓风,知他是宿谁家枕鸳衾凤。
【小梁州】这些时陡恁春寒绣被空,冷清清褥隐芙蓉。我则道阳台云雨去无踪,今夜个乘欢宠,山也有相逢。
【幺篇】怎承望晓来误入桃源洞,又则怕公孙弘打凤牢龙。手竹亡掐着疼,脚面上踏着痛,那里也情深意重,犹恐是梦魂中。
(家童云)相公,则是想着那个人儿,便有梦。我也不想甚么,那里得梦来?(正末唱)
【一煞】则愿的行云不返三山洞,好梦休惊五夜钟。我这里绣被香寒,五楼人去,锦树花飞,金谷阅空。飞腾了彩风,解放了红绒,摔碎下雕笼,若不是天公作用,险些儿风月两无功。
(家童云)咱家回去罢,休信睡里梦里的事。(正末唱)
【煞尾】从今后风云气概都做下阳台梦,花月恩情犹高似太华峰。风送纱窗月影通,篆袅金炉香雾潆。银烛高烧锦帐融,罗帕重沾粉汗溶。高插鸾钗云髻耸,巧画蛾眉翠黛浓。柳坞花溪锦绣丛,烟户云窗闺阁中。可体样春衫亲手儿缝。有滋味珍馐拣口儿供。再不趁蝶使蜂媒厮断送,再不信怪友狂朋厮搬弄。但能勾鱼水相逢,琴瑟和同,(家童云)相公,咱回去来。(正末唱)早跳出这柳债花钱面糊桶。(同下)
第三折
(外扮白文礼引杂当上,诗云)一溪流水泛轻舟,柳岸游人饮巨瓯。自在扬州花锦地,风光满眼度春秋。小生姓白名谦,字文礼,扬州人也,颇有几贯赀财,人口顺以员外呼之。今有杜翰林以公差至此,明日回程,小生备下蔬酌,与他送饯。令人请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引家童上,云)小官自牛太守请我饮宴之间,有一女子,歌舞清妙,再去访谒数次,不放参见,只着在翠云楼上赏玩,归来甚是无聊。今欲回程,有白员外相请,须索走一遭去。我想梦中所见那女子,端的是世间少有也呵。(唱)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温柔玉有香,旖旎春无价。多情杨柳叶,解浯海棠花。压尽越女吴娃,从头髻至鞋袜,觅包弹无半掐,更那堪百事聪明,模样儿十分喜恰。
【梁州第七】知音吕借意儿嘲风咏月,有体段当场儿搊竹分茶,情着疼热相牵挂。性格稳重,礼数撑达,衣裳济楚,本事熟滑。遏行云板撒红牙,泛宫商曲和琵琶。受用些成顿段暮雨朝云,拜辞下有拘束玉堂金马,快活杀无程期秋月春花。风流,俊雅,倾城。绝代人皆讶。知进退,识高下。贤慧心肠不狡猾,是一个少欠他欢喜冤家。
【隔尾】锦机织就传情帕,翠沼裁成并蒂花。何日青弯得同跨?锦衾绣榻,弓鞋罗袜,玉软香温受用煞。
(云)早采到也。左右,报复去,道杜牧之来了也。(杂当报科,云)杜相公来了也。(白文礼云)道有请。(正末做见科,云)小官有何德能,敢劳员外置酒张筵,何以克当!(白文礼云)蔬食薄味,敢屈相公降临,实小生之幸也。(正末云)敢问员外,昨太守开筵相招,席间出一红妆,善能歌舞,未知谁氏之女?(白文礼云)相公不问,小生亦不敢说。此女原是个中之人,先与豫章太守张尚之为侍儿,后来牛太守往豫章经过,取讨为义女,善能吹弹歌舞,此女就是张好好。(正末云)我道那里曾见来。不瞒员外说,小官三年前在豫章,张尚之与小官送行,令一女童奉酒,年十三岁,善能歌舞,名曰好好,小官与他瑞文锦一段,乌犀梳一副。经今三年光景,他长成了,十分大有颜色,委实的令人动情也。(白文礼云)既然如此,相公那时就问张太守取讨此女以为婢妾,岂不美哉!(正末唱)
【骂玉郎】这一双郎才女貌天生下,笋条儿游冶子,花朵儿俊娇娃,堪写入风流仕女丹青画。行一步百样娇,笑一声万种妖,歌一曲千金价。(白文礼云)小生也曾见来,果然生的风流,长的可喜。(正末唱)
【感皇恩】浓妆呵娇滴滴擎露山茶,淡妆呵颤巍巍带雨梨花。齐臻臻齿排犀,曲湾湾眉扫黛,高耸耸髻堆鸦。香馥馥冰肌胜雪,喜孜孜醉脸烘霞。端详着庞儿俊,思量着口儿甜,怎肯教意儿差。(白文礼云)相公与此女有缘有分,所以如此留情也。(正末唱)
【采茶歌】非是我自矜夸,则为咱两情嘉,准备着天长地久享荣华。(白文礼云)相公放心,小生务要与相公成就了这桩事。(正末唱)既然你旨把赤绳来系足,久以后何须流水泛桃花。
(云)员外在太守前,加一美言,与小官成此一件事,员外之奋发,不敢忘也。(白文礼云)相公放心,小生自有主意,务要完成了此事。(正末唱)
【牧羊关】则今日一言定,便休作两事家。将你个撮合山慢慢酬答。成就了燕约莺期,收拾了心猿意马。合欢带同心结,连理树共根芽,知音吕琴中曲,好姻缘锦上花。
(白文礼云)相公再住几日,小生和太守说知,试看如何,(正末云)小官公事忙,后会有期也(唱)
【一煞】且陪伴西风摇落胭脂蜡,权宁耐夜月寒穿翡翠纱,闲愁不索拨琵琶。(白文礼云)相公则为这小娘子留心那!(正末唱)我怎肯浪酒闲茶,再留意裙钗下。暂相别受些潇洒,隔云山天一涯,两地嗟呀。(白文礼云)相公再饮一杯。(正末云)酒勾了。小官就此告回。(白文礼云)相公慢慢而行,小生说成了,便有书呈奉,望赐回音咱。(正末唱)
【黄钟尾】你题情休写香罗帕,我寄恨须传鼓子花。且宁心,度岁华,恐年过生计乏。(白文礼云)相公休别寻配偶,小生务要完成此事。(正末唱)纵有奢华豪富家,倒赔装奁许招嫁,休想我背却初盟去就他,把美满恩情却丢下,我直着诸人称扬众口夸,红粉佳人配与咱,玉肩相挨手相把,受用全别快活杀。做一对好夫妻出入京华,不强似门外绿杨闲系马。(下)
(白文礼云)杜翰林去了也。风魔了这汉子,若不成就此事,枉送了他性命也。(诗云)俊雅长安美少年,风流一对好姻缘。还须月老牵红线,才得鸾胶续断弦。(下)
第四折
(牛太守上,诗云)为政维扬不足称,刚余操守若冰清。一生不得逢迎力,却被心知也见憎。老夫牛孺孺是也。叨守扬州,三年任满,赴京考绩。老夫探望杜翰林数次,不肯放参。我想来,在扬州之时,请他饮酒,出家乐歌唱,曾着他来,与张好好四目相视,不得说话,他心怀此恨,所以嗔怪。扬州有一个白文礼,是老夫的治民,其家巨富,屡次对老夫诉说此事,要将好好配与杜牧之为夫人,成就此一桩美事。他如今也随老夫来到京师,今日在金字馆中,安排宴会,若杜牧之来时。老夫自有主意。(下)(白文礼引随从上,云)小生白文礼,昔在扬州与杜牧之送行,他只想牛太守家那女子,央小生说合,成此亲事。如今牛太守任满回京,小生特随他来,已将前事达知太守。今日在金宇馆中,安排筵席,请杜翰林、牛太守,务要完成了这门亲事。小的每,门首看者,杜翰林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正末上,云)小官杜牧之。自离扬州,经今三载,牛太守望我数次,不曾放参,今日白员外请赴宴,须索走一遭去。想昨宵沉醉,今日又索扶头也。(唱)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向这酒葫芦着淹不曾醒,但说着花胡同我可早愿随鞭镫。今日个酒香金字馆,花重锦官城,不恋富贵峥嵘,则待谈笑平生。不望白马红缨,伴着象板银筝,似这淮南郡山水有名姓。(云)左右报复去,道杜牧之到了也。(随从报科,云)杜翰林来了也。(白文礼云)道有请。(正末做见科,云)量小官有何德能,着员外置酒张筵,何以克当!(白文礼云)蔬食薄味,不成管待,请相公欢饮几杯。(正末唱)
【沉醉东风】休想道惟吾独醒屈平,则待学众人皆醉刘伶。浇消了湖海愁,洗涤下风云兴,怕孤负月朗风清,因此上落魄江湖载酒行,糊涂了黄粱梦境。(云)员外,今日席上,再有何人?(白文礼云)请牛太守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牛太守上,云)老夫牛僧孺,今日白文礼在金字馆设席相请,左右报复去,道牛大守来了也。(随从报科,云)太守老爹来了也。(白文礼云)道有请。(牛太守做见科,与正末云)老夫相访数次,不蒙放参,只是某缘分浅薄也。(正末云)小官连日事冗,有失迎接,叔父勿罪。来日小官设席请罪,就屈员外同席,未知允否?(白文礼云)今日且饮过小生这一席,来日同赴盛宴,务要吹弹歌舞,开怀畅饮也。(正末唱)
【水仙子】喜的是楚腰纤细掌中擎,爱的是一派笙歌醉后听。哎,你个孟尝君妒色独强性,靠损了春风软玉屏,戏金钗早吓掉了冠缨。杜牧之难折证,牛僧孺不志诚,都一般行浊言清。
(牛太守云)休题旧话了,今日员外设席,则请饮酒。(正末云)酒虽要饮,事也要知。小官三年前曾央白员外诉说一事,未知叔父允否?(白文礼云)太守大人,小生曾言将好好小姐配与杜翰林,尊意如何?(牛太守云)既然牧之心顺,着好好过来相见,就与牧之为夫人。好好那里?(旦上,云)妾身张好好。老爹呼唤,我自过去。(见科,云)老爹唤你孩儿,有何分付?(牛太守云)有杜牧之要娶你做夫人,则今日正是好日辰,等酒筵散后,就过门成亲,了此宿缘也。(正末云)多谢叔父。(张府尹上,云)小官张尚之,先任豫章太守,今升为京兆府尹。因张好好与了牛太守为义女,长大成人,今聘与杜牧之为夫人。某奉圣人的命,因牧之贪花恋酒,本当谪罚,姑念他才识过人,不拘细行,赦其罪责。如今小宫亲来传示与他,早来到了。左右,报复去,道有京兆府尹下马也。(随从报科,云)有新任府尹老爷下马也。(正末云)道有请。(张府尹见科)(正末云)呀,张相公来了。(牛太守云)京兆相公,别来无恙?(张府尹云)牛相公乃是父执,何故同众位在此?(牛太守云)因白员外相招在此。(张府尹云)小官因牧之放情花酒,奉朝命本当谪罚,小官保奏,赦其无罪。(正末云)多谢大人!(唱)
【雁儿落】我则道玉阶前花弄影,原来是金殴上传宣令。本为个牛僧孺门-下人,倒做了杜牧之心头病。
(张府尹见旦科,云)这不是我张好好么?因何在此?(正末唱)
【得胜令】则疑是天上许飞琼,原来是足下女娉婷。你栽下竹引丹山凤,笼着花藏金谷莺,都诉出实情。(白文礼云)学士,你不拜丈人,还等甚么?(正末唱)我做下强项令肩膀硬,今日个完成,将这个俊娇娥手内擎。
(张府尹云)嗨,牧之,因你贪恋花酒,所以朝廷要见你之罪哩。(正末唱)
【甜水令】我不合带酒簪花,沾红惹绿,疏狂情性,这几件罪我招承。你不合打风牢龙,翻云覆雨,陷入坑阱,咱两个口说无凭。
(张府尹云)早是小官与学士同窗共业,先奏过赦罪,不然,御史台岂肯饶人?(正末唱)
【折桂令】见放着御史台不顺人情,谁着你调罨子画阁兰堂,搠包儿锦阵花营。既然是太守相容,俺朋友间有甚差争?摆着一对种花手似河阳县令,裹着一顶漉酒巾学五柳先生。既能勾鸾风和鸣,桃李春荣,赢得青楼薄幸之名。
(张府尹云)牧之,你听我说。(词云)太守家张好好丰姿秀整,引惹得杜牧之心悬意耿。若不是白员外千里通诚,焉能勾结良缘夫为纲领?从今日早罢了酒病诗魔,把一觉十年间扬州梦醒,才显得翰林院台阁文章,终不负麒麟上书名画影。(正末唱)
【鸳鸯煞】从今后立功名写入麒麟影,结牡萝配-亡菱花镜。准备着载月兰舟,煦夜花灯。畅道朋友同行,尚则怕衣衫不整。毕罢了雪月风花,医可了游荡疏扛病。今小个两眼惺惺,唤的个一枕南柯梦初醒。
题目张好好花月洞房春
正名杜牧之诗酒扬州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