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遇乐 题章价人铜管感旧图

朱祖谋 朱祖谋〔清代〕

斜日河山,惊风草木,故垒何处。铁戟沙腥,戈船燐闪,肠断征南路。

灵旗甲马,居人指点,犹识当年荒戍。记压城、颓云似墨,乱鸦解道悽苦。

参军老矣,扁舟重舣,书剑萧憀谁与。湘水无情,巫阳有恨,只觅归鸿语。

擎天身手,封侯骨相,都付怒涛东去。问一堤、寒鸦败柳,替人怨否。

朱祖谋

朱祖谋

1857.7.21-1931.11.22,原名朱孝臧,字藿生,一字古微,一作古薇,号沤尹,又号彊村,浙江吴兴人。光绪九年(1883)进士,官至礼部右侍郎,因病假归作上海寓公。工倚声,为晚清四大词家之一,著作丰富。书法合颜、柳于一炉;写人物、梅花多饶逸趣。卒年七十五。著有《彊村词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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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 注释 译文

楚归晋知罃

左丘明左丘明 〔先秦〕

 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,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,以求知罃。于是荀首佐中军矣,故楚人许之。

  王送知罃,曰:“子其怨我乎?”对曰:“二国治戎,臣不才,不胜其任,以为俘馘。执事不以衅鼓,使归即戮,君之惠也。臣实不才,又谁敢怨?”

  王曰:“然则德我乎?”对曰:“二国图其社稷,而求纾其民,各惩其忿,以相宥也,两释累囚,以成其好。二国有好,臣不与及,其谁敢德?”

  王曰:“子归何以报我?”对曰:“臣不任受怨,君亦不任受德。无怨无德,不知所报。”

  王曰:“虽然,必告不谷。”对曰:“以君之灵,累臣得归骨于晋,寡君之以为戮,死且不朽。若从君之惠而免之,以赐君之外臣首;首其请于寡君,而以戮于宗,亦死且不朽。若不获命,而使嗣宗职,次及于事,而帅偏师以脩封疆,虽遇执事,其弗敢违。其竭力致死,无有二心,以尽臣礼。所以报也!

  王曰:“晋未可与争。”重为之礼而归之。

赏析 注释 译文

峡江寺飞泉亭记

袁枚袁枚 〔清代〕

  余年来观瀑屡矣,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,则飞泉一亭为之也。

  凡人之情,其目悦,其体不适,势不能久留。天台之瀑,离寺百步,雁宕瀑旁无寺。他若匡庐,若罗浮,若青田之石门,瀑未尝不奇,而游者皆暴日中,踞危崖,不得从容以观,如倾盖交,虽欢易别。

  惟粤东峡山,高不过里许,而磴级纡曲,古松张覆,骄阳不炙。过石桥,有三奇树鼎足立,忽至半空,凝结为一。凡树皆根合而枝分,此独根分而枝合,奇已。

  登山大半,飞瀑雷震,从空而下。瀑旁有室,即飞泉亭也。纵横丈馀,八窗明净,闭窗瀑闻,开窗瀑至。人可坐可卧,可箕踞,可偃仰,可放笔研,可瀹茗置饮,以人之逸,待水之劳,取九天银河,置几席间作玩。当时建此亭者,其仙乎!

  僧澄波善弈,余命霞裳与之对枰。于是水声、棋声、松声、鸟声,参错并奏。顷之,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,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,来索余序。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。天籁人籁,合同而化。不图观瀑之娱,一至于斯,亭之功大矣!

  坐久,日落,不得已下山,宿带玉堂。正对南山,云树蓊郁,中隔长江,风帆往来,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。僧告余曰:“峡江寺俗名飞来寺。”余笑曰:“寺何能飞?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!”僧曰:“无征不信。公爱之,何不记之!”余曰:“诺。”已遂述数行,一以自存,一以与僧。

赏析

杂剧·救孝子贤母不认尸

王仲文王仲文 〔宋代〕

第一折

(冲末扮王脩然领张千上,云)老夫乃王脩然是也,自出身以来,跟随郎主,累建奇功。谢圣恩可怜,官拜大兴府府尹之职。老夫今奉郎主之命,随处勾迁义细军。不敢久停久住,收拾鞍马,便索走一遭去来。(诗云)上马践红尘,勾迁义细军。亲承郎主命,岂敢避辛勤。(下)(正旦扮李氏领外杨兴祖、杨谢祖、旦儿王春香上,正旦云)老身姓李,夫主姓杨,亡过二十余年也。有两个孩儿,大的个孩儿唤做杨兴祖,年二十五岁,学一身好武艺;小的个孩儿唤做杨谢祖,年二十岁,教他习文。这个是大孩儿的媳妇,唤做春香。他爷娘家姓王,在这东军庄住,俺在这西军庄住。俺是这军户。因为夫主亡化,孩儿年小,谢俺贴户替当了二十多年。老身与孩儿媳妇儿每缉麻织布,养蚕缫丝,辛苦的做下人家,非容易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家业消乏,拙夫亡化,抛撇下痴小冤家,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。

【混江龙】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。我看的似掌中珠,怀内宝,怎做的眼前花?一个学吟诗写字,一个学武剑轮挝,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,一心待货与帝王家。时坎坷,受波查。且浇菜,且看瓜,且种麦,且栽麻。尽他人纷纭甲第厌膏粱,谁知俺贫居陋巷甘粗粝。今日个茅檐草舍,久以后博的个大纛高牙。

(杨兴祖云)母亲在上,您孩儿想来,咱这庄农人家,有甚么好处?(正旦唱)

【油葫芦】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,那里也有人笑话?想先贤古圣未通达。(杨谢祖云)母亲,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?(正旦唱)有一个伊尹呵,他在莘野中扶犁耙。有一个傅说呵,他在岩墙下拿锹锸。(杨谢祖云)这两个都怎生来?(正旦唱)那一个佐中兴事武丁,那一个辅成汤放太甲。(带云)休说这两个人。(唱)则他那无名的草木年年发,到春来那一个树无花。

【天下乐】今世里谁是长贫久富家?(杨谢祖云)母亲,您孩儿想来,则不如学个令史倒好。(正旦唱)哎!你个儿也波那,休学这令史咱,读书的功名须奋发。得志呵做高官,不得志呵为措大。(带云)你便不及第回来呵,(唱)只守着个村学儿也还清贵煞。(王脩然领张千拿杂当上,云)老夫王脩然,奉圣人的命,着往河南路勾迁义细军本合着有司家勾取,恐怕有司家扰民,老夫亲自勾军。来到此开封府西军庄,有一家儿人家,姓杨,这厮替他当军二十余年,我拿住这厮道,杨家两个孩儿,成人长大,可以着他亲自当军去。兀那厮,此话是实么?(杂当云)并无虚言,是实。(王脩然云)既然如此,你就引着我到他家去。(张千云)杨家有人么?出来见勾军的大人咱。(杨兴祖云)理会的,我见大人去(做见王脩然跪科,云)大人唤小的每有何事?(王脩然云)兀那小厮,你是杨家的,你家里再有甚么人?唤出来!(杨兴祖做报正旦科,云)母亲,有迁军的王大人在于门首哩。(正旦云)孩儿也,洒扫了草堂,我自接待去咱。(正旦见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是那西军庄杨家么?(正旦云)老身家便是。(王脩然云)老夫勾迁义细军,拿住这个小厮,他说道是贴户,替你家当了二十年军也。你为甚么要他替来?(正旦唱)

【忆王孙】则为这孩儿每幼小且饶咱。(王脩然云)小厮每长立成人也。(正旦唱)今日个长立成人,俺可也合替他。(王脩然云)你家里丁产多?(正旦唱)虽然是丁产多时也告乏。(王脩然云)他替你家当了二十年也。(正旦唱)则他这数年家,将俺寡妇孤儿耽待煞。

(做拜谢杂当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为何拜他?(正旦云)大人,这军身元是俺家的。多亏这贴户替俺当了二十年。今年轮也轮着俺家当了。(王脩然云)好个一家儿本分的人家!有了军身,也放了那小厮。你自营生去。(杂当云)谢了爷爷。不要孩儿每当了军,我也无甚事,卖葱菜儿去也。(下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有两个小厮,着那一个小厮当军去?(正旦云)请大人下马来,到草堂上坐。老身有两个孩儿,随大人拣一个当军去便了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老夫随处迁军,不曾停一时半霎。你请老夫下马来,到草堂上,两个小厮,随分拣一个去。老夫便下马来,到草堂坐一坐,咱做甚么?(王脩然做坐科。正旦同杨兴祖、谢祖叩头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老夫公家事忙,两个小厮,着那一个小厮跟老夫当军去?(正旦云)老身有两个孩儿,论礼呵,则着大的孩儿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的是,我就依着你,着大的个孩儿去。兀那小厮,你可肯去么?(杨兴祖云)大人在上,小人是杨兴祖,从小里习学武艺。兄弟是杨谢祖,从小里颇看诗书,岂不闻家凭长子,国凭大臣。这军役是俺家的,小人合该当军去。(杨谢祖跪,云)大人在上,小人杨谢祖,从小里看书,虽然不会武艺,比及大人今日来,小人夜得一梦,跟着大人出征,梦中作了四句气概诗。(王脩然云)你记的么?(杨谢祖云)记得,早间抄写在此,大人是看咱,小人正该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有写本将来我看。(念科)昨梦王师大出攻,梦魂先到浙江东,屯军百万西湖上,立马吴山第一峰。嗨!这小的有这等气概,是军伍中吉祥的勾当。这等呵,着小的杨谢祖去。(正旦云)大人,小的个孩儿软弱,他那里去得?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着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,他会甚么武艺来?(正旦唱)

【醉中天】大孩儿幼小习弓马,武艺上颇熟滑。呵便凛凛身材七尺八,宜攒带,堪披挂。(王脩然云)便着这小厮去也无伤。(正旦唱)这小的儿力气又不加,则合向冷斋中闲话,从来个看书人怎任兵甲?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端的着谁去?(正旦云)大的个孩儿有膂力,去的;小的孩儿软弱,去不的。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道大的孩儿有膂力,去的;小的软弱,去不的?(正旦云)小的个孩儿本去不的。(王脩然云)噤声!这婆子,你元说道两个小厮,随老夫拣一个去,那小的个杨谢祖,他梦见老夫迁军,做下四句气概诗。我说道是军伍中得这等识字的人,可多得用处,你左来右去,则着大的个孩儿去,说他有膂力,可去得,小的个孩儿软弱,去不得。我想这大的个小厮,必然是你乞养过房螟岭之子,不着疼热。那小的个孩儿,是你亲生嫡养,便好道亲生子着己的财,以此上不着他去。(诗云)老婆子心施巧计,将老夫当面瞒昧。两三番留下小儿,必定是前家后继。兀那婆子,你说的是,万事都休,说的不是,张千,准备着大棒子者。(正旦云)大人,都是老身的孩儿,着老身说甚么那?(王脩然云)兀那婆子,你说。你若不说呵,将大棒子来打呀!(正旦云)大哥二哥儿也,我说也,说则说,你休怨者。(王脩然云)如何?我说前家后继么!(正旦云)告大人暂息雷霆之怒,略罢虎狼之威,听老身说一遍咱。亡夫在日,有一妻一妾。妻是老身。妾是康氏,生下一子,未曾满月,因病而亡。这小的孩儿杨谢祖,便是康氏之子。未及二年,和失主也亡化过了。亡夫曾有遗言,着老身善觑康氏之子。经今一十八年,不曾有忘。此子与老身之子,一般看承,则是不别夫主之言。为甚么则教大的个孩儿当军去?那大小厮是老身亲生的,阵面上有些好歹呵,这小的个孩儿也发送的老身入土。大人,道不的个公子登筵,不醉即饱;武夫临阵,不死则伤。倘或小的个孩当军去呵,有些好歹,便是老身送了康氏之子。老身死后,有何面目见亡夫于九泉之下?只此老身本心,伏取大人尊鉴。(王脩然惊科,云)婆子请起,这等是老夫差了也。便好道方寸地上生香草,三家店内有贤人。依着你,则着大的个孩儿当军去,可准备军装。(杨兴祖云)恁的呵,谢了大人。(杨兴祖做与旦儿刀子科,云)大嫂,你近前来。我这把刀子,你兄弟数番家问我要,我不曾与他。今日我当军去也,你若回家去时,就带这把刀子,与你兄弟去。(旦云)杨大,我问你咱。你与我这把刀子,奶奶知道么?(杨兴祖云)不知道。(旦云)小叔权知道么?(兴祖云)也不知道。(旦云)杨大,你好粗鲁也!你与
我这把刀子,奶奶不知,叔叔也不知,久以后俺兄弟带出这把刀子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的家私哩。(王脩然云)甚么人这般闹?(正旦云)你为甚么这般闹?(旦云)为这把刀子。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,杨大今日临行也,与我这把刀子,着与俺兄弟。媳妇儿便道,奶奶和叔叔知道么?杨大道,不知道。媳妇儿道,既然不知,久以后我兄弟带将出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。(正旦云)可打甚么不紧。大人,杨大和媳妇儿为一把刀子闹来。(旦跪科)(王脩然云)这妇人是谁?(正旦云)这个是杨大媳妇儿。(旦云)大人,俺这把刀子,俺兄弟数番家问杨大要。杨大今日临行也,与我这把刀子,着与我兄弟去。媳妇儿便道,奶奶和小叔叔知道么?杨大道,不知道。媳妇儿道,既然不知道,久已后我兄弟带将出来,则道春香抵盗了杨家甚么家私哩。(王脩然云)嗨,这小的又贤慧。春香,你将这把刀子来我看咱。好!是把镔铁刀子。孩儿将的家去与兄弟带。久以后便有些争竞,到于官府中,你道迁军的王脩然大人见来,这把刀子,久己后我与你做个大证见哩。(旦云)谨依大人钧旨。(正旦云)孩儿每将酒来。大人,村酒不堪奉献,可也是老身的一点敬心。(王脩然做饮酒科)将酒来。兀那婆子,老夫随处迁军,水也不吃人的,你是个贤孝的人家,我便吃几杯怕做甚么。我吃了酒,你有甚么话,分付你那杨兴祖,我便索去也。(旦云)杨大,你饮过酒者。则今日我手里吃这盏酒,再也不要吃酒了。(正旦云)孩儿也,你那吃酒的日子有哩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得志呵,你上金銮,斟玉啰,赐宫花,簪髩发。不得志呵,只饮着那老瓦盆边酒,看看那蒺藜沙上花。(杨兴祖云)母亲,有甚么言语教道你孩儿咱。(正旦唱)欲要那众人夸,有擎天的好声价,忠于君,能教化;孝于亲,善治家;尊于师,守礼法;老者安,休扰乱他;少着怀,想念咱;这几桩儿莫误差。

(杨兴祖云)母亲,还有甚么言语教您孩儿咱。(正旦唱)

【青哥儿】儿呵,你不索问天、问天买卦,也只为人消、人消的这物化。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。见孩儿攀鞍跨马,披袍贯甲,臂上刀扎,腰间箭插,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,情牵挂。

(杨兴祖云)则今日辞别了母亲,便索长行也。(正旦云)孩儿,路途上小心在意。杨谢祖,别了你哥哥者。(杨谢祖云)哥哥,路上小心在意者。(杨兴祖云)兄弟也,你在家中,好生侍奉母亲。(正旦唱)

【赚煞尾】大的儿前赴战场中,小的儿且在寒窗下。你守着这书册琴囊砚匣,你哥哥剑洞枪林快厮杀,九死一生不当个耍。(杨兴祖云)您孩儿托赖着母亲的福荫,若到阵上一战成功,但得个一官半职,改换家门,可也母亲训子有功也。(正旦唱)我也不指望享荣华,只愿你无事还家。(做拿锄头科,唱)我把这农具收拾为甚那?(杨兴祖云)母亲,收拾农具,可是为何?(正旦唱)大哥也,恐怕你武不能战伐,文不解书札。(带云)还家来,有良田数顷,耕牛四角,(唱)趁着个一梨春雨做生涯。(正旦同杨谢祖、旦儿下)(王脩然云)杨兴祖,你休烦恼。我与你一封书,见兀里不罕元帅,说你一家儿贤孝的人家,必然抬举你也。(杨兴祖云)多谢大人,则今日便拜辞当军去也。(王脩然诗云)今日勾军在路途,杨家子母世间无。(杨兴祖诗云)归来身佩黄金印,方表英雄大丈夫。(同下)楔子

(卜儿王婆婆上,云)老身东军庄人氏,王婆婆。有个女儿唤做春香,嫁在西军庄与杨兴祖为妻。女婿当军去了半年,待取我那女孩儿春香家来,拆洗衣服。说了一个月,不见回家。我如今只得亲自往西军庄上,取那女孩儿去。(诗云)今去取春香,归家拆旧裳。关锁门和户,亲自到西庄。(下)(正旦领旦儿上。云)自从杨大当军去了,可早半年光景也。亲家母常时寄信来,要媳妇儿春香去拆洗衣裳。如今正是农忙时节,孩儿,无人送的你去,怎好?(旦云)奶奶,着小叔叔送我家去,怕做甚么?(正旦云)也道的是。唤秀才哥哥来。(杨谢祖上,云)小生杨谢祖。哥哥当军去了,我在书房中攻书,母亲呼唤,不知有何事?(见正旦科)(正旦云)孩儿也,有亲家母累次来取您嫂嫂家去,拆洗衣服,我不曾教去,如今又来取。争奈农忙时节,无人送去。孩儿也,你休避辛勤,送您嫂嫂去咱。(杨谢祖云)别着个人送去也好。母亲寻思波,嫂嫂年幼,哥哥又不在家,谢祖又年纪小,倘若有那知礼者,见亲嫂嫂亲叔叔,怕做甚么?有那不知礼的,见一个年纪小的后生,跟着个年纪小的妇人,恐怕惹人笑话。(正旦云)。儿也,便好道顺父母之言,呼为大孝。依着我的言语,走一遭去。(杨谢祖云)母亲的言语,不敢有违。您孩儿便送嫂嫂家去。(正旦云)你送到林浪嘴儿边,可便回来,叫嫂嫂自去。(杨谢祖云)理会的。(正旦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,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。(带云)待不教你去呵,(唱)争奈我许的他明白,等收了蚕麦,直送到庄宅。

【幺篇】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,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。日离了看书斋,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。(带云)但送过山坡,望见庄宅,(唱)教他独自去,你便早回来。(下)

(旦同杨谢祖行科)(杨谢祖云)嫂嫂,我依着母亲,送嫂嫂去。我将这包袱后头跟着,请嫂嫂先行。(旦云)我依着叔叔先行。(杨谢祖云)说着话,可早来到林浪嘴儿上也。嫂嫂,这包袱你自将去。(旦云)叔叔,过了这林坡,望见庄宅也。叔叔再送我几步儿咱。(杨谢祖云)嫂嫂,母亲的言语,教我送到这林浪嘴儿,不争送将过去。回家时母亲若问我,谢祖难回话也。(旦云)叔叔说的是,请回去罢。(杨谢祖云)嫂嫂,亲家母行多多上复,无事早些来家,休教母亲盼望。嫂嫂请行,谢祖回去也。(下)

(净扮赛卢医领哑梅香上,诗云)我是赛卢医,行止十分低。常拐人家妇,冷铺里做夫妻。自家赛卢医的便是。我去本府推官家行医,我看上他家个梅香,被我拐将出来。到这半路里,他要养娃娃,他是个哑子,我怎么看得他。则在这里睡着,等他养了再做计较。(见旦忙起科)大嫂拜揖。(旦回礼科)(赛卢医云)大嫂,我有一个老婆,他要养娃娃。你是一般妇人家,烦你替我看一看。(旦儿云)我那里会做收生的老娘。(赛卢医怒科,云)你不肯么?这里无人,我便打杀了你!(旦儿云)哥哥休闹,我去看他便了。(看科,旦慌科,云)哥哥,他不死了也!(赛卢医云)好、好、好,你身边现带着刀子哩,我活活的个人,他要养娃娃,你就一刀杀了他,便待干罢。你跟的我去,万事皆休。不跟的我去,我就夺这刀子杀了你。(旦云)哥哥是甚么话!饶我性命。(赛卢医夺刀科)(旦背云)他如今行凶了,我妇人家怎对付的他?我且跟将去。一路上若有官府处,我可告他。杨兴祖,则被你痛杀我也!罢、罢、罢,我跟将你去。(赛卢医云)待我剥下你的衣服,将来与梅香穿上。就着这把刀子,划破他面皮,揣在怀里。你休言语,跟着我走。(旦儿云)杨大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赛卢医诗云)这个妇人家生得好,跟我去不用恼。前路上撞着人,快些儿跑、跑、跑。(同下)


第二折

(正旦上,云)媳妇儿去了半月也,再没一个消息,怎生得个人去接他回家也好。(卜儿上,云)转过隅头,抹过屋角,此间便是杨家门首。我自入去。(见科,云)亲家母,好么,好么?(正旦云)亲家母,多时不见。(卜儿云)亲家母怎生失信?自从说着我女孩儿春香回家,拆洗衣服,可早一个月也。(正旦云)便是一月由他住。(卜儿云)我女孩儿不曾来。(正旦云)不来也罢,且教孩儿你家住者。(卜儿云)亲家母,你好葫芦提也。(正旦云)我怎葫芦提?(卜儿云)亲家母,我一月前问你要女孩儿拆洗衣服,你只是不肯着他来。我今日亲自来接他,你倒说在我家里。这不是葫芦提那?(正旦云)亲家母,半月前送将媳妇儿去了也。(卜儿云)你教谁送去来?(正旦云)我教秀才哥哥送去来,半个月也。你不见呵,可那里去了?书房中秀才哥哥安在?(杨谢祖云)小生杨谢祖,正在书房中攻书,母亲呼唤,须索见去。(做见科,云)母亲,你孩儿来了也,有何事分付?(正旦云)杨谢祖,我着你送嫂嫂去,你送到那里回来了?(杨谢祖云)领着母亲的言语,送到那林浪嘴儿,谢祖回来,嫂嫂自去了。(正旦云)孩儿,你敢做下来也?(卜儿云)亲家母,有甚么难见处!他哥哥不在家,你着他送去,他又青春,我女孩儿年少,他必然调戏我女孩儿,嗔怪不肯,是他所算了我女孩儿的性命也!(杨谢祖云)兀的不冤枉杀我也!(卜儿云)你知书不知礼,我和你见官去来!(正旦云)亲家母且休闹,咱寻去来。媳妇儿春香!(卜儿云)女孩儿春香!(杨谢祖云)嫂嫂春香!(连叫科)(正旦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只我那腹中愁,心头闷,也何如大限临身。(带云)便好大限临身呵,(唱)合着双眼都不问,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?

【滚绣球】儿呵,咱子母们紧厮跟,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,恨不得播土扬尘。又无个过往的人,左右的邻,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?越寂寂四野无闻。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,凝望见,段段田苗接远村。(带云)媳妇儿呵!(唱)知他那里也安身。

(做到林子前科)(丑扮牧童同伴哥上,云)伴哥,咱放牛去来。(杨谢祖云)哥哥每,你曾见个妇人来么?(牧童云)我见来。(杨谢祖云)在那里?(牧童云)在那林浪早蛆穰着哩。(杨谢祖云)哥哥,那个不是死的?(牧童云)谁曾见那活的来?伴哥休惹事,咱回去来。(下)(卜儿云)听说林浪中一个尸骸,准是我那女孩儿的。俺是看去咱。(做看科)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,觑不的尸虫乱滚。疑怪这鸦鹊成群,绕定着这座坟。尸骸虽朽烂,衣袂尚完存,见带着些血痕。

【滚绣球】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,悠悠的唬了魂。(杨谢祖云)母亲,你怕怎么?(正旦唱)儿呵,怎不教你娘心困。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!(卜儿云)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!(正旦唱)媳妇儿也,你心性儿淳,气格儿温,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。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。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,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,也枉了你这芳春。(卜儿云)还说个甚么?我女孩儿现今没了,明有清官。我和你见官去来!(净扮孤同丑今史,张千、李万冲上)(孤诗云)小官姓巩,诸般不懂,虽然做官,吸利打哄。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,一来下乡劝农,二来不见了个梅香,我如令就去寻一寻。摆开头踏,慢慢的行者。(卜儿跪下告科,云)好冤屈也!(孤云)你告甚么?(卜儿云)告人命事。(孤云)外郎,快家去来!他告人命事哩,休累我!(令史云)相公,不妨事,我自有主意。(孤云)我则依着你。张千,接了马者。(令史云)相公下马来,整理这公事,张千,借个桌子来,等相公坐下。张千,拿过那一起人来、(做拿众跪科)(孤云)外郎也,你不放了屁也?(令史云)不是我。(孤云)我闻一闻,真个不是你。哦,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。外郎,你问他,我则不言语。(令史云)相公且住一边,待我替你问。兀那婆子,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?(卜儿云)正是为这个尸首,(令史云)谁是尸亲?(卜儿云)婆子是尸亲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说你那词因来。(卜儿云)大人可怜见。老身乃东军庄人氏,姓王,有个女孩儿是春香。(令史喝云)噤声!老弟子说词因,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,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?你慢慢的说!(卜儿云)大人可怜见。老身是东军庄人氏,姓王。我有个女孩儿,唤做春香,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,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。杨兴祖当军去了,有小叔叔杨谢祖,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,见他不肯,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,望大人与我做主咱!(令史云)兀那婆子,这尸首是么?(正旦云)这衣服是,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。(令史云)怎么这衣服是,尸首不是?你说我是听咱。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被鸦鹊啄破面门,狼狗咬断脚跟,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。(孤云)依着我则是打。(正旦唱)官人休发怒,外郎你莫生嗔,且听咱从长议论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人命的事,待议论甚么?(正旦唱)

【滚绣球】人命事,多有假,未必真。(令史云)我务要问成也。(正旦唱)要问时,则宜慢,不可紧。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,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。(令史云)我是六案都孔目。(正旦唱)休倚恃你这牙爪威,(令史云)我这管笔,着人死便死。(正旦唱)休调弄你,这笔力狠。(令史云)我这枝笔比刀子还快哩。(正旦唱)你那笔尖儿快如刀刃,杀人呵须再不还魂。可不道闻钟始觉山藏寺,到岸方知水隔村。休屈勘平人!

(令史云)张千,打着他认那尸首去!(孤云)你休打他,你打死了他,你便偿他的命。(正旦唱)

【叨叨令】这关天的人命事,要您个官司问。又不曾检验,怎着我尸亲认。现如今雨淋漓,正值着暑月分。那尸骸全毁烂,都是些蛆螬粪。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,我其实认不得也波哥,怎与他那从前模样浑别尽。

(杨谢祖拿刀子科,云)母亲,兀的不是我哥哥的刀子?(正旦云)儿也,休觑他。(令史云)相公,你见么?尸首旁边放着一把刀子,这小厮看见,就害慌了也。眼见的是这小厮欺兄杀嫂。兀那婆子,这刀子是你家的么?(孤云)将来我看。倒好把刀子!总承我罢,好去切梨儿吃。(正旦云)这把刀子是,衣服是,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。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媳妇在生时怎么模样?(正旦唱)

【四煞】俺媳妇儿呵,脸搽红粉偏生嫩,眉画青山不惯颦,瑞雪般肌肤,晓花般丰韵,杨柳般腰枝,秋水般精神,白森森的皓齿,小颗颗的朱唇,黑鬒鬒的乌云。这里又离城侧近,怎不唤一行仵作,仔细检报缘因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着我检尸,这夏间天道,你着我怎么检?检不的了也!(正旦唱)

【三煞】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,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。为甚来行凶?为甚来起衅?是那个主谋?是那个见人?依文案本,遍体通身,洗垢寻痕。若是初检时不曾审问,怕只怕那再检日怎支分?(令史云)噤声!这婆子好无理也。我是把法的人,倒要你教我这等这等检尸。你也晓的,春正夏四,秋九冬十,才是检尸的时分。如今正是六月天道,雨水也下了几阵,暑气蒸,蛆虫钻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,爪发解脱,难以检覆。张千,你去城里唤一个巧笔丹青来,依着这尸首画一个图本,着这婆子画一个字,领将这尸首去烧毁了。依着这尸伤图本打官司,便与我烧了这尸首者!(正旦云)烧不的!(令史云)怎么烧不的?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,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。便做道尸首伤残,爪发难脱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。(令史云)可知检不得了也。我照觑你,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。(正旦云)烧不的,烧不的!(唱)你道是难以检覆,照觑尸亲,许令烧焚。我只道不如生殡,且留着别冤屈辨清浑。

(令史云)快烧了者。(正旦云)烧不得!(唱)

【煞尾】不争难检验的尸首烧做灰烬,却将那无对证的官司假认了真。(令史云)天色晚了也,将这一行人拿到衙门里去。(做押起杨谢祖科)(正旦唱)到来日急煎煎的娘亲插状论,怎禁他恶噷噷的曹司责罪紧。实呸呸的词因不准信,碜可可的杀人要承认。生刺刺的刑法枉推问,粗滚滚的黄桑杖腿筋。硬邦邦的竹签着指痕,纥支支的麻绳箍脑门。直挺挺的庭前闷又昏,哭吖吖的连声唤救人。冷丁丁的慌忙用水喷,雄赳赳的公人手脚哏。那时节敢将你个软怯怯的孩儿性命损。(下)

(令史云)相公,这人命的事,非同小可。且到衙门里,慢慢问他。(孤云)外郎,这场事多亏了你。叫张千去买一壶烧刀子,与你吃咱。(同下)


第三折

(孤同令史、李万上)(孤诗云)我做官人只爱钞,再不问他原被告。上司若还刷卷来,庭上打的狗也叫。小官夜来劝农回家,那一起人告状的,都与我拿将过来。外郎都凭你,我则不言语。(令史云)相公,那个婆子再三不肯认这尸首,我务要问成了。将那一行拿上庭来!(张千押正旦同杨谢祖悲科,上)(正旦云)天那,谁想有这场冤枉的事也!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不知那天道何如?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!人命事不比其余,若是没清官,无良吏,教我对谁分诉?早是俺活计消疏,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。

【醉春风】天那!这冤枉儿时伸,忧愁甚日楚?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。儿也,倒大来是福、福,只索打会官司,吃会痛苦,受会耻辱。

(做跪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是个刁狡不良的,左来右来,不肯认这尸首。这婆子,你差了也。不合着这厮送那嫂嫂去。眼见的调戏他那嫂嫂不从,怕你知道,就杀了他嫂嫂。你当初别央及一个人送他,无这一场官司事也(正旦唱)

【迎仙客】怕不要倩外人,那里取工夫?正农忙百般无事处,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,您娘亲面嘱付,送嫂嫂到一半路程,便回来,着他自家去。(令史云)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?(正旦唱)

【红绣鞋】他叔嫂从来和睦。(令史云)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?(正旦唱)俺姑媳又没甚伤触。(令史云)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,杀了他嫂嫂也。(正旦唱)若说他发意生情,半星也无。(带云)大人啊,(唱)您揣明镜,悬秋月,照肝胆,察实虚,与俺那平人每好生做主。

(令史云)相公,兀那小厮见他那母亲在这里,左来右来,不肯招。我支转这婆子,那小厮好歹招了。兀那婆子,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(正旦云)我的孩儿,我怎生保不得?(令史云)你去司房里画一个字,领的你这孩儿出去,可不好么?(正旦云)休道着老身画一个字,便是等身图也画与你。(杨谢祖云)母亲你休去,他要打我也!(正旦云)外郎哥哥,老身去了时,你休打俺孩儿。(令史云)我不打他。(又回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两次三番的,你就是不去,我也要打他,你也护他不得。(正旦云)孩儿,我去也。便打死。你也休招。(正旦下)(令史云)祗候人,把了门者。兀那小厮,你招了罢。(杨谢祖云)你着我招个甚么?(令史云)不打不招,只得打!(做打科)(杨谢祖云)我委实不省的,你着我怎么样招?(令史云)兀那小厮,你来。我教你。你只说母亲使我送俺嫂嫂去,我来到这无人处,我调戏嫂嫂,嫂嫂不肯,我拔出刀子来,止望唬吓成奸。争奈嫂嫂坚执的不肯,是我一时间抽刀不入鞘,就杀了嫂嫂。你招了小欺兄杀嫂呵,待三两日后,我着人保你出去。(杨谢祖云)这等,你就替我招了罢。(令史云)干我甚么事,替你招?张千,打着者!(打科)(杨谢祖云)我有何面目见母亲、哥哥。兀的不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兀的不打俺孩儿哩?(祗候云)不是打你孩儿,别问事哩。(正旦云)哥哥也,是打俺孩儿咱。(祗侯打拦云)你休过去,别问事哩。(正旦唱)

【普天乐】受摧残,遭凌辱,这无情的棍棒,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。(祗候做唤科,云)杨谢祖苏醒着!(正旦唱)你看么,揪头发将名姓呼,喷冷水将形容来污。打的来应心疼痛处,怎不教我放声啼哭。常言道做着不避,避着不做,(正旦做打闪过跪科,唱)我可便死待何如?

(令史云)张千,拿过那厮来。我着你把着门,你怎么放过他来?(孤做怒喝祗候科,云)好打!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欢喜咱,有了杀人贼也!(正旦云)外郎哥哥,那杀人贼有在那里?(令史云)你孩儿对我说来,他道送嫂嫂回去,中途调戏嫂嫂,他坚意不肯,不误间拔出刀子来杀了他。招了个欺兄杀嫂也。(正旦云)外郎哥哥,你家里敢有这般勾当?(令史云)您家里有这般勾当!(孤云)我家倒有。(正旦叫冤科,云)人命事关天关地,不曾检尸,怎成的狱?(令史云)且莫说尸首毁坏,难以检覆,现有衣服、刀子。就是证见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上小楼】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,焚烧了无个显故。你道是招呼尸亲,审问明白,止不过赃仗衣服。这件事有共无,总是个疑狱,且停推再三思虑。(令史云)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(正旦云)外郎哥哥,我的孩儿我怎么保不的?(令史云)傻老婆子,你使他东头去,他出的门往西去了,你怎么得知道?(正旦唱)

【幺篇】种地呵,莫过主。知子呵,莫过母。俺孩儿若犯了王条,违了法度,我便与了文书。着他来,偿命去,别无词诉。便并杀了我个做娘的。偿他媳妇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招状是实了也,怎生饶的?(正旦叫冤科,唱)

【满庭芳】似这等含冤负屈,拚着个割舍了三文钱的泼命,便和这半百岁的微躯。(令史云)泼婆子,你敢怎的?(正旦唱)你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,一刬的木笏司糊突,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,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。把囚人百般拴住,打的来登时命卒。哎哟,这便是你做下的死个工夫!

(令史云)兀那老婆子,你是个乡里村妇,省的甚么法度?(正旦唱)

【耍孩儿】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,有句话实情拜复: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,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?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,发一语须谈孔圣书。俺孩儿不比尘俗物,怎做那欺兄罪犯,杀嫂的闪徒?

(令史云)这小厮,又不曾打他,他自招了来。(正旦云)都似你这般打来,怕不招了?只是招便招,人心不服。(唱)

【五煞】人死者个复生,那弦断者怎再续?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。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,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。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,都只是捉生替死,屈陷无辜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是个惯打官司刁狡不良的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四煞】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,批头棍下脑箍。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,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,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。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,方信道人心似铁,你也忒官法如炉。
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数长道短,好生无礼。我不怕你,他便是死的人也。(正旦唱)

【三煞】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,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。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,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,洒着泪衔冤挝怨鼓。(令史云)你告呵,告着谁?(正旦唱)单告着你这开封府,令史每偏向,官长每模糊。

(令史云)将枷来,枷了这小厮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着这婆子随衙听候。(做枷杨谢祖科)(孤云)休着他带这个轻枷,拿那一百二十斤的枷来与他带。(正旦唱)

【二煞】我明明的眼觑着,暗暗的心自苦。那一面沉枷脖项难回顾,透枷拴深使钉来钉,侵井门窄将印缝铺,恰便似刀搅着你这娘肠肚。望后来怎禁推抢,待向前去又被揪捽。

【尾煞】叫丫丫苦痛杀我儿,哭啼啼没乱杀母。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,去。(做叫科)好冤屈也,好冤屈也!(唱)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!(下)(令史云)相公,那婆子虽然不肯认尸,如今赃仗完备,那杨谢祖也葫芦提招伏,眼见的这桩事问就了也。(孤云)外郎,这多亏了你。如今新官取次下马也,还要做个准备。(诗云)正是一不做二不休,攒就文书做死囚。只等亲官到来标斩字,那时方信我们俩个有权谋。(同下)


第四折

(净赛卢医拿棍领旦儿挑水桶上)(赛卢医云)自家赛卢医的便是。自从拐将这个妇人来,他百般的不肯顺我,更待干罢!白日里五十棍,到晚也五十棍,每日着他打水浇畦,我直折倒死他。春香,我如今吃杯酒去,回来打死你也!(下)(旦儿云)自从被这贼汉拐将我来,为我不随顺他,朝打暮骂,着我打水浇畦。我待要告他,争奈走不出去。似此怎了也!(杨兴祖领随从上,云)自家杨兴祖的便是。自拜别了母亲,得了王脩然大人一封信,见了兀里不罕元帅,看罢书呈,元帅大喜,不着我做散军,就着我做领军的头目。托祖宗馀荫,到于阵上,三箭成功,做了金牌上千户。我今元帅跟前,告了限期,回家探望母亲去。小校,远远的是一眼井儿,就着妇人的水桶。与我饮马者。(旦见惊科,云)兀的不是杨大?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大嫂?(旦儿做哭科)(杨兴祖云)大嫂,你怎生到这里来?(旦儿云)自从你当军去了,俺娘家取我拆洗衣服,小叔叔送我到半路里回家去,谁想撞见贼汉,他唤做甚么赛卢医,强要我为妻,见我不随顺他,他将我朝打暮骂,着我每日打水浇畦。今日幸遇着你,须与我这受苦的春香做主。(杨兴祖云)原来有这般勾当!那贼汉那里?(旦儿云)他便来也。(赛卢医冲上,云)恰才饮酒回来,我看这妇人挑水不曾?(旦云)杨大,兀的不是那贼汉来了也!(杨兴祖云)小校,与我拿住这厮!我试问他咱。(做拿赛卢医跪科)(杨兴祖云)兀那厮,这妇人是谁?(赛卢医云)是我的老婆。(杨兴祖云)是我的浑家,你如何拐将来?(赛卢医云)是你的老婆?这等呵,我可也原封不动,送还你罢。(杨兴祖云)这厮无理,拐带良人妻子,拿去开封府里见王脩然大人去来。(同下)(王脩然领张千、李万上)(王脩然诗云)王法条条诛滥官,为官清正万民安。民间若有冤情事,请把势剑金牌仔细看。老夫大兴府尹王脩然。自迁军回来,累加官职,赐与我势剑金牌,先斩后奏,专一体察滥官污吏,采访孝子顺孙。今日来到这河南府审囚刷卷。我为那西军庄杨氏那一家儿贤孝,我在郎主跟前,保奏过了。领郎主的命,着我封赠那一家儿去也。争奈审囚刷卷,是国家的大事,不敢差误。且待我审了囚,刷了卷,方才封赠那杨家也未迟哩。今日升厅坐衙,当该令史那里?(张千云)当该令史安在?(令史上,见科)(王脩然云)令史,你知道么?我奉郎主的命,着我审囚刷卷,便宜行事。我将着势剑金牌,先斩后奏,你若文案中有半点儿差迟,我先切了你颗驴头。将文案来!(令史云)理会的。我先将这宗文卷,与大人试看咱。(令史做递文书科)(王脩然云)是甚么文卷?(令史?
?这是巩推官问成的,杨谢祖欺兄杀嫂。(王云)这个名儿,我那里听的来……(做沉吟猛省科,云)哦,是、是、是那西军庄杨家小的个孩儿,是杨谢祖。令史,你问成了,那赃仗完备么?(令史云)完备,有赃仗。(令史递刀子,衣服科)(王脩然云)这的是行凶的刀子?做看刀子科,云)我那曾见这刀子来……(做寻思科)这小厮怎犯下这的罪过。我想天下多少同名同姓的来,休问是与不是,将这杨谢祖拿出来,我是问咱。(张千拿杨谢祖带枷上)(今史云)张千,将那一行人拿上厅来。(杨谢祖跪科)(王脩然云)兀那小厮,抬起头来者。(杨谢祖做抬头科)(王脩然做惊科,云)可知是这个小的。早不曾先封赠他一家儿去。我当初奏过这一家贤孝,今日这厮却犯下十恶大罪,若是郎主知道呵,俺先耽下个落保的罪了!想人也有见不到处。兀那小厮,你有甚么不尽的词因,我跟前伸诉,我与你做主。(谢祖云)小的每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打掺云)西军庄人氏,哥哥杨兴祖,兄弟杨谢祖,哥哥当军去了,他调戏他嫂嫂不肯,他杀了他嫂嫂也。(王脩然云)谁问你来!兀那小厮,你说。(杨谢祖云)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云)西军庄人氏……(王脩然云)张千,采下去!着他口中衔着板子,吊下来便打。兀那小厮,你说。(杨谢祖云)小人是西军庄人氏……(令史又掺科)(王脩然云)张千,与我打这厮者!(打令史重衔板子科)(杨谢祖诉词,云)告大人停嗔息怒,听小人细说缘故。一父母生我兄弟两人,侍奉着年高的老母。更有个嫂嫂春香,嫡亲的四口儿家属。王脩然大人亲来迁军,勾到俺同居共户,道他贴了二十余年,到今年你索当做,俺哥哥赴役当军,小生在书房读书如故。亲家母来问俺母亲告假,要他的女孩儿家去。那时是五月中旬,正是农忙时务。无人送俺嫂嫂回家,书房里来唤谢祖。母亲说送过林浪嘴儿,你回来着他自去。多不到半月十朝,亲家母又来探取。他道女孩儿不曾到家,惊的俺母亲进退无措。亲家母和俺唱叫,须索便与他寻去,他两个前面先行,小人在后面跟觑。便和俺厮拖厮拽,又无个寻觅去处。撞见着放牛牧童,向他行问个前路。他道林浪中有个妇人,不知他为何身故。亲家母觑了容颜,便和俺争官告府。正撞见劝农官人,官人行不容分诉。便将我吊拷绷扒,打的无容针处,全凭着这令史口内词因,葫芦提取下招伏。到如今苦陷囚牢,请大人心下忖虑,小的每把笔来尚自腕怯,怎生敢提刀狠毒。强揣与我个欺兄杀嫂的罪名,大人也,委实的衔冤负屈。(王脩然云)律意虽远,人情可推。重囚每两眼泪滴在枷锁上,搁不住落于地上,直至九泉,其?
厣徊荩凶龈泻薏荩岢梢蛔樱缥嗤┳哟螅杜荒芩椋巢荒芸斓匚匏剑员ㄈ绱恕0痴庋妹湃绻钜话悖羧巳绻谥蠛蛉吮茸挪裥剑钍繁茸殴牵醯彼裥届嘀耍杏辣徽飧嵌ǎ龉龇蟹校荒艹銎舫芍槎谀枪巧系蜗拢陀肽乔羧讼巫旁┩鞯卫嵋话恪?诗云)泪滴枷稍恨已深,气藏胸腹苦难禁。口中不语垂双泪,表出衔冤负屈心。这公事前官问定也,曾有准伏来么?(令史云)不曾有准伏支状。(王脩然词云)但凡刑人,必然尸亲有准伏,方可定罪。这小厮厅前跪下,搁不住眼中垂泪。他本是一个寒儒,怎犯下十恶大罪?方信道日月虽明,不照那覆盆之内。我为甚重推重审,却不道人性命关天关地。张千,且把犯人带去,待我再问者。(张千带杨谢祖同下)(令史做慌科,云)唤李万来。(李万上,云)哥哥唤我做甚么?(令史云)李万,好兄弟,你将着这纸笔,不问那里,寻着那杨谢祖的母亲,赚他画一个字。杀了那小厮,也完了这一桩事务。(李万云)着我拿一张纸去,赚那婆子画一个字。你家里也养着那好儿好女哩!便好道人命关天,我赚他画了这个字,杀了他孩儿,便是我杀了他。外郎也,你便会做这些好勾当,我去不的。(令史做怒科,云)你说,这厮无理么?张千!(张千上,云)哥哥,你唤我做甚么?(令史云)你去赚那杨谢祖母亲,画一个字,将那小厮杀了,也完了这一桩事务。以后有好差使,我养活你几遭。(张千云)哥也,打甚么不紧。这个都是一衙门的事务。我走将去,便叫那婆子画个字来。哥,你则放心。(令史云)好兄弟,你则疾去早来。(张千下)(李万云)张千,这钱这等好使!令史使我不肯去,你就肯去?张千,你家里也养着好儿好女哩!比及你出衙门时,我绕着那前街后巷,先寻着那婆子,着他死也不要画这一个字,人生那里不是积福处!(下)(正旦上做痛哭科,云)杨谢祖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为两个业冤家,使我一日泪千行,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。想那叶军的临战场,坐牢的赴云阳,急的我寸断肝肠。这把老骸骨着谁葬?

【驻马听】可着我半路世孤孀,临老也还行绝命方。-家冤障,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?(云)夜来则是半夜前后。(唱)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,当军的释放还乡党。(云)兀的不是大哥!兀的不是二哥!恰待抱头相哭,(唱)觉来时我心儿里空悒怏。呀,原来梦是我心头想。

(张千拿纸笔上,见正旦科,云)兀的不是那婆子!我那里不寻你到,你欢喜咱。如今拿住那杀人贼了也,来来来,画一个保状,保出你那孩儿来。(正旦做画字科)(李万冲上,去)兀那婆子,你休画字!你画了这个字呵,你那孩儿便是死的人也。张千,你做的好事那!(正旦唱)

【乔牌儿】天那!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,说的来语言儿诳。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,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。

【水仙子】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,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?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!(张千云)李万,你做的好勾当也!(正旦唱)呀,也要你儿孙向上长,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。我手脚儿不知高下,身肢儿没处顿放,空教我腹热肠慌。

(张千揪李万云)李万,你……好好好!外郎使我来,赚这婆子画一个字,你走将来,和这婆子说了,不肯画这个字。我和你见外郎去!(李万揪张千云)你要见外郎去,我和你见王脩然大人去来。(同下)(王脩然云)令史,准伏有了么?押过那小厮来者。(张千押杨谢祖上科)(王脩然云)今日务要完了这桩公事。(令史云)张千,好不会干事!眼见那婆子也来了,只这一个字,便这等难画?(正旦慌上,磕令史头科)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你慌怎么?(正旦云)你道我慌怎么?(唱)

【沽美酒】做儿的上法场,做娘的痛着忙。抵多少河里孩儿岸上娘?我可是慌也那可是不慌?俺孩儿生共死这时光。

【太平命】则您这公庭上将人问枉,去来波,我与你大人行打一会官防。(正旦拖令史见官跪下叫屈科)(唱)大人呵,你下笔处魂飘魄荡,刀过处雪飞霜降。休道是棍棒拷伤,我这脊梁呀,与不的准伏无冤的招状!

(叫屈科)(王脩然云)怎生冤屈?(正旦云)外郎不曾检尸,又不曾招呼尸亲。(王脩然云)令史,他说你不曾检尸,又不曾招呼尸亲哩。(令史云)小人招呼尸亲,识认的明白了也。(正旦云)你招呼那家尸亲来?(令史云)我招呼那死的爷娘家尸亲,认识的明白了也。(正旦云)他爷娘家是尸亲,俺公婆家不是尸亲?不争俺这孩儿与他偿了命,倘若拿住那杀人贼呵,可着谁偿俺孩儿的命?大人,可与俺这孤儿寡妇做主咱!俺是这乡里的婆子,不会打您这城中的官司。(王脩然云)似这等呵,着老夫怎生下断。(杨兴祖同旦儿上,云)大嫂,你则在衙门首住者,我见大人去。张千,报复去,道有杨兴祖来见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喏,报大人得知,有杨兴祖求见。(王脩然云)是杨兴祖,快着他过来!(张千云)着过去。(杨兴祖做见科,云)大人,杨兴祖回来了也!(王脩然云)兀的不是杨兴祖!得了甚么官那?(杨兴祖云)兴祖赖大人虎威,见了兀里不罕元帅,一战成功,现今升授金牌上千户。(王脩然云)你欢喜么?(杨兴祖云)可知欢喜哩。(王脩然云)厅阶直下一个婆婆儿,你是看咱。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母亲!(正旦云)兀的不是杨大!儿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王脩然云)杨兴祖,兀那个带枷的人,你再看咱。(杨兴祖云)兀的不是兄弟!(杨谢祖云)哎哟!哥也,苦痛杀我也!(王脩然云)兀那杨兴祖,他是你的仇人哩。(杨兴祖云)大人,这是我的亲兄弟,怎做的仇人?(王脩然云)你当军去,他杀了你媳妇儿春香也。(杨兴祖云)大人可怜见,春香现有哩。(王脩然云)春香在那里?快唤将来!(旦儿做见正旦悲科,云)母亲也,则被你痛杀我也!(正旦云)孩儿也,你在那里来?险些儿不送了杨谢祖的性命。则被你想杀我也!(杨兴祖云)母亲,被一个贼汉赛卢医,将春香拐带去了,你孩儿连那贼汉也拿将来了也。(王脩然云)张千,与我拿过这厮来者!(张千做拿赛卢医上,见跪科,云)大人可怜见。拐了巩推官的梅香,也是我来,强要春香做老婆,也是我来。大人饶便饶,若不饶我,也不消打下死囚牢里去,只到我家箱儿里取一帖药来,煎与我吃。我这两只脚登时就直了也。(王脩然云)一行人听我下断:本处官吏刑名违错,杖一百,永不叙用。赛卢医强夺妻女,市曹中明正典刑。王氏妄告不实,杖断八十。(旦儿云)告大人,母亲年老,春香替杖。(王脩然云)这媳妇直恁般贤孝!姑看春香面,罚铜折赎。有罪的断遣分明,你一家儿听老夫加官赐赏:杨兴祖,为你替弟当军,拿贼救妇,加为帐前指挥使。春香,为你身遭摅掠,不顺他人,可为贤德夫人。杨谢祖,为你奉母之命
,送嫂还家,不幸遭逢人命官司,绝口不发怨言,可称孝子,加为翰林学士。兀那婆婆,为你着亲生子边塞当军,着前家儿在家习儒,甘心受苦,不认人尸。可称贤母,加为义烈大夫人。(正旦等拜谢科)(唱)

【收江南】呀,那知道今日呵也有这风光,则俺一家儿都脱离了地狱到天堂。稳请受五花官诰喜非常。谢你个大恩人在上,兀的不教咱生死也难忘。(王脩然云)只今日就这开封府堂上,窨下酒,卧番羊,做一个人天庆赏的筵席,你道为甚么来?(词云)则为这哥哥替弟当军去,带累的小叔为嫂打官司。若不是王脩然审囚大断案,怎发付救孝子贤母不认尸。

题目送亲嫂小叔枉招罪

正名救孝子贤母不识尸

赏析

杂剧·包待制三勘蝴蝶梦

关汉卿关汉卿 〔元代〕

第一折

(孛老上,云)老汉来到这长街市上,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。走的乏了,且坐一坐歇息咱。(净扮葛彪上,诗云)有权有势尽着使,见官见府没廉耻。若与小民共一般,何不随他带帽子?自家葛彪是也。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,打死人不偿命,时常的则是坐牢。今日无甚事,长街市上闲耍去咱。(做撞孛老科,云)这老子是甚么人,敢冲着我马头?好打这老驴!(做打孛老死科,下)(葛彪云)这老子诈死赖我,我也不怕;只当房檐上揭片瓦相似,随你那里告来。(下)(副末扮地方上,云)王大、王二、王三在家么?(王大兄弟上,云)叫怎的?(地方云)我是地方,不知甚么人打死你父亲在长街上哩!(王大兄弟云)是真实?母亲,祸事了也!(哭科,王三云)我那儿也,打死俺老子!母亲快来!(正旦上,云)孩儿,为甚么大惊小怪的?(王三云)不知是谁打死了俺父亲也!(正旦云)呀,可是怎地来?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仔细寻思,两回三次,这场蹊跷事。走的我气咽声丝,恨不的两肋生双翅。

【混江龙】俺男儿负天何事?拿住那杀人贼,我乞个罪名儿。他又不曾身耽疾病,又无甚过犯公私。若是俺软弱的男儿有些死活,索共那倚势的乔才打会官司!我这里急忙忙过六街、穿三市,行行里挠腮撧耳、抹泪揉眵。

(做行见尸哭科,唱)

【油葫芦】你觑那着伤处一埚青间紫,可早停着死尸。你可便从来忧念没家私,昨朝怎晓今朝死,今日不知来日事。血模糊污了一身,软答剌冷了四肢,黄甘甘面色如金纸,干叫了一炊时。

【天下乐】救不活将咱没乱死!咱家私、自暗思,到明朝若是出殡时,又没他一陌纸,空排着三个儿,这正是家贫也显孝子。

(王大兄弟云)母亲,人都说是葛彪打杀了俺父亲来。俺如今寻见那厮,扯到官偿命来!(下)(正旦唱)

【那吒令】他本是太学中殿试,"怎想他拳头上便死?今日个则落得长街上检尸。更做道见职官,俺是个穷儒士,也索称词。

(葛彪上,云)自家葛彪。饮了几杯酒,有些醉了也。且回家中去来。(王大兄弟上,云)兀的不是那凶徒?拿住这厮!(做拿住科,云)是你打死俺父亲来?(葛彪云)就是我来,我不怕你!(正旦唱)

【鹊踏枝】若是俺到官时,和您去对情词,使不着国戚皇亲、玉叶金枝;便是他龙孙帝子,打杀人要吃官司!

(王大兄弟打葛死料,兄弟云)这凶徒装醉不起来。(正旦云)我试问他。(问科,云)哥哥,俺老的怎生撞着你,你就打死他?你如何推醉睡在地下不起来?则这般干罢了?你起来,你起来!呀,你兄弟可不打杀他也?(王三云)好也,我并不曾动手。(正旦云)可怎了也!(唱)

【寄生草】你可便斟量着做,似这般甚意儿?你三人平昔无瑕疵,你三人打死虽然是,你三人倒惹下刑名事。则被这清风明月两闲人,送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。

(做指葛彪科,唱)

【金盏儿】想当时,你可也不三思?似这般逞凶撒泼干行止,无过恃着你有权势、有金资。则道是长街上妆好汉,谁想你血泊内也停尸!正是"将军着痛箭,还似射人时"。

(王大兄弟云)这事少不的要吃官司。只是咱家没有钱钞,使些甚么?(正旦唱)

【醉中天】咱每日一瓢饮、一箪食,有几双箸、几张匙;若到官司使钞时,则除典当了闲文字。(带云)便这等,也不济事。(唱)你合死呵今朝便死。虽道是杀人公事,也落个孝顺名儿。

(净扮公人上,云)休教走了,拿住这杀人贼者!(正旦唱)

【金盏儿】苦孜孜,泪丝丝,这场灾祸从天至,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!一壁厢碜可可停着老子,一壁厢眼睁睁送了孩儿。可知道"福无重受日,祸有并来时"。

(公人云)杀人事,不同小可。咱见官去来。(正旦悲科,云)儿也!(唱)

【后庭花】再休想跳龙门、折桂枝,少不得为亲爷遭横死。从来个人命当还报,料应他天公不受私。(带云)儿也,(唱)不由我不嗟咨,几回家看视,现如今拿住尔,到公庭责口词,下脑箍使拶子,这其间痛怎支?

【柳叶儿】怕不待的一确二,早招承死罪无辞。(带云)儿也,(唱)你为亲爷雪恨当如是,便相次赴阴司,也得个孝顺名儿。

(祗候云)快见官去罢。(正旦云)儿也,你每做下这事,可怎了也!(王大兄弟云)母亲,可怎了也?(正旦唱)

【赚煞】为甚我教你看诗书、习经史?俺待学孟母三移教子。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氏,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。想当时,也是不得已为之。便做道审得情真,奏过圣旨,只不过是一人处死;须断不了王家宗祀,那里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?(同下)


第二折

(张千领祗候排衙科,喝云)在衙人马平安!喏!(外扮包待制上,诗云)咚咚衙鼓响,公吏两边排。阎王生死殿,东岳摄魂台。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,庐州金斗那四望乡老儿村人也。官拜龙图阁待制学士,正授开封府尹。今日升厅,坐起早衙。张千、分付司房,有合签押的文书,将来老夫签押。(张千云)六房吏典,有甚么合签押的文书?(内应科)(张千云)可不早说!早是酸枣县解到一起偷马贼赵顽驴。(包待制云)与我拿过来!(祗候押犯人跪科)(包待制云)开了那行枷者!兀那小厮,你是赵顽驴,是你偷马来?(犯人云)是小的偷马来。(包待制云)张千,上了长枷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(押下)(包待制云)老夫这一会儿困倦。张千,你与六房吏典,休要大惊小怪的,老夫暂时歇息咱。(张千云)大小属官,两廊吏典,休要大惊小怪的,大人歇息哩!(包做伏案睡做梦科,云)老夫公事操心,那里睡的到眼里?待老夫闲步游玩咱。来到这开封府厅后一个小角门,我推开这门。我试看者,是一个好花园也。你看那百花烂漫,春景融和。兀那花丛里一个撮角亭子,亭子上结下个蜘蛛罗网,花间飞将一个蝴蝶儿来,正打在网中。(诗云)包拯暗暗伤怀,蝴蝶曾打飞来。休道人无生死,草虫也有非灾。呀,蠢动含灵,皆有佛性。飞将一个大蝴蝶来,救出这蝴蝶去了。呀,又飞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中,那大蝴蝶必定来救他。……好奇怪也!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,不救那小蝴蝶,扬长飞去了。圣人道: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"你不救,等我救。(做放科)(张千云)喏,午时了也。(包待制做醒科,诗云)草虫之蝴蝶,一命在参差。撇然梦惊觉,张千报午时。张千,有甚么应审的罪囚,将来我问。(张千云)两房吏典,有甚么合审的罪囚,押上勘问。(内应科)(张千云)喏,中牟县解到一起犯人,弟兄三人,打死平人葛彪。(包待制云)小县百姓,怎敢打死平人?解到也未?(张千云)解到了也。(包待制云)与我一步一棍,打上厅来。(解子押王大兄弟上,正旦随上,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解到这无人情御史台,元来是有官法开封府。把三个未发迹小秀士,生扭做吃勘问死囚徒。空教我意下踌躇,把不定心惊惧,赤紧的贼儿胆底虚。教我把罪犯私下招承,不比那小去处官司孔目。

【梁州第七】这开封府王条清正,不比那中牟县官吏糊涂。扑咚咚阶下升衙鼓,唬的我手忙脚乱,使不得胆大心粗;惊的我魂飞魄丧,走的我力尽筋舒。这公事不比寻俗,就中间担负公徒。嗨、嗨、嗨,一壁厢老夫主在地停尸;更、更、更,赤紧地子母每坐牢系狱;呀、呀、呀,眼见的弟兄每受刃遭诛。早是怕怖,我向这屏墙边侧耳偷睛觑:谁曾见这官府?则今日当厅定祸福,谁实谁虚?

(正旦同众见官跪科,张千云)犯人当面。(包待制云)张千,开了行枷,与那解子批回去。(做开枷科)(王三云)母亲、哥哥,咱家去来。(包待制云)那里去?这里比你那中牟县那!张千,这三个小厮是打死人的,那婆子是甚么人?必定是证见人;若不是呵,敢与这小厮关亲?兀那婆子,这两个是你甚么人?(正旦云)这两个是大孩儿。(包待制云)这个小的呢?(正旦云)是我第三的孩儿。(包待制云)噤声!你可甚治家有法?想当日孟母教子,居必择邻;陶母教子,剪发待宾;陈母教子,衣紫腰银。你个村妇教子,打死平人。你好好的从实招了者!(正旦唱)

【贺新郎】孩儿每万千死罪犯公徒。那厮每情理难容,俺孩儿杀人可恕。俺穷滴滴寒贱为黎庶,告爷爷与孩儿每做主。这三个自小来便学文书,他则会依经典、习礼义,那里会定计策、厮亏图?百般的拷打难分诉。岂不闻"三人误大事,六耳不通谋"?(包待制云)不打不招。张千,与我加力打者!(正旦悲科,唱)

【隔尾】俺孩儿犯着徒流绞斩萧何律,枉读了恭俭温良孔圣书。拷打的浑身上怎生觑!打的来伤筋动骨,更疼似悬头刺股。他每爷饭娘羹,何曾受这般苦!

(包待制云)三个人必有一个为首的。是谁先打死人来?(王大云)也不于母亲事,也不干两个兄弟事,是小的打死人来。(王二云)爷爷,也不干母亲事,也不干哥哥、兄弟事,是小的打死人来。(王三云)爷爷,也不干母亲事,也不干两个哥哥事,是他肚儿疼死的,也不于我事。(正旦云)并不干三个孩儿事。当时是皇亲葛彪先打死妾身夫主,妾身疼忍不过,一时乘忿争斗,将他打死。委的是妾身来!(包待制云)胡说!你也招承,我也招承,想是串定的。必须要一人抵命。张千,与我着实打者!(正旦唱)

【斗虾蟆】静巉巉无人救,眼睁睁活受苦,孩儿每索与他招伏。相公跟前拜复:那厮将人欺侮,打死咱家丈夫。如今监收媳妇,公人如狼似虎,相公又生嗔发怒。休说麻槌脑箍,六问三推不住;勘问有甚数目,打的浑身血污!大哥声冤叫屈,官府不由分诉;二哥活受地狱,疼痛如何担负;三哥打的更毒,老身牵肠割肚。这壁厢那壁厢犹犹豫豫,眼眼厮觑;来来去去,啼啼哭哭。则被你打杀人也待制龙图!可不道"儿孙自有儿孙福"!难吞吐,没气路,短叹长吁;愁肠似火,雨泪如珠。

(包待制云)我试看这来文咱。(做看科,云)中牟县官好生糊涂!如何这文书上写着"王大、王二、王三打死平人葛彪?"这县里就无个排房吏典?这三个小厮必有名讳;便不呵,也有个小名儿。兀那婆子,你大小厮叫做甚么?(正旦云)叫做金和。(包待制云)第二的小厮叫做甚么?(正旦云)叫做铁和。(包待制云)这第三个呢?(正旦云)叫做石和。(王三云)尚!(包待制云)甚么尚?(王三云)石和尚。(包待制云)嗨,可知打死人哩!庶民人家,取这等刚硬名字!敢是金和打死人来?(正旦唱)

【牧羊关】这个是金呵,有甚么难熔铸?(包待制云)敢是石和打死人来?(正旦唱)这个石呵,怎做的虚?(包待制云)敢是铁和打死人来?(正旦唱)这个便是铁呵,怎当那官法如炉?(包待制云)打这赖肉顽皮。(正旦唱)非干是孩儿每赖肉顽皮,委的衔冤负屈。(包待制云)张千,便好道"杀人的偿命,欠债的还钱"。把那大的小厮,拿出去与他偿命。(正旦唱)眼睁睁难搭救,簇拥着下阶除。教我两下里难顾瞻,百般的没是处。

(云)包待制爷爷,好葫芦提也!(包待制云)我着那大的儿子偿命,兀那婆子说甚么?(张千云)那婆子手扳定枷梢说:包待制爷爷葫芦提。(包待制云)那婆子他道我葫芦提?与我拿过来!(正旦跪料)(包待制云)着你大儿子偿命,你怎生说我葫芦提?(正旦云)老婆子怎敢说大人葫芦提,则是我孩儿孝顺,不争杀坏了他,教谁人养活老身?(包待制云)既是他母亲说大小厮孝顺,又多邻家保举,这是老夫差了。留着大的养活他。张千,着第二的偿命。(正旦唱)

【隔尾】一壁厢大哥行牵挂着娘肠肚,一壁厢二哥行关连着痛肺腑。要偿命,留下孩儿,宁可将婆子去。似这般狠毒,又无处告诉,手扳定枷梢叫声儿屈。

(云)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!(包待制云)又做甚么大惊小怪的?(张千云)那婆子又说老爷葫芦提。(包待制云)与我拿过来!(正旦跪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将你第二的小厮偿命,怎生又说我葫芦提?(正旦云)怎敢说爷爷葫芦提,则是第二的小厮会营运生理,不争着他偿命,谁养活老婆子?(包待制云)着大的偿命,你说他孝顺;着第二的偿命,你说他会营运生理;却着谁去偿命?(王三自带枷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厮做甚么?(王三云)大哥又不偿命,二哥又不偿命,眼见的是我了,不如早做个人情。(包待制云)也罢。张千,拿那小的出去偿命。(做推转科)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这第三的小厮偿命,可中么?(正旦云)是了。可不道"三人同行小的苦"。他偿命的是。(包待制云)我不葫芦提么?(正旦云)爷爷不葫芦提。(包待制云)噤声!张千,拿回来!争些着婆子瞒过老夫。眼前放着个前房后继,这两个小厮,必是你亲生的;这一个小厮,必是你乞养来的螟蛉之子,不着疼热,所以着他偿命。兀那婆子,说的是呵,我自有个主意;说的不是呵,我不道饶了你哩!(正旦云)三个都是我的孩儿,着我说些甚么?(包待制云)你若不实说,张千,与我打着者!(正旦云)大哥、二哥、三哥,我说则说,你则休生分了。(包待制云)这大小厮,是你的亲儿么?(正旦唱)

【牧羊关】这孩儿虽不曾亲生养,却须是咱乳哺。(包待制云)这第二的呢?(正旦唱)这一个偌大小,是老婆子抬举。(包待制云)兀那小的呢?(正旦打悲科,唱)这一个是我的亲儿,这两个我是他的继母。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近前来。你差了也,前家儿着一个偿命,留着你亲生孩儿养活你可不好那!(正旦云)爷爷差了也!(唱)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,显得后尧婆忒心毒。我若学嫉妒的桑新妇,不羞见那贤达的鲁义姑!

(包待制云)兀那婆子,你还着他三人心服,果是谁打死人来?(正旦唱)

【红芍药】浑身是口怎支吾?恰似个没嘴的葫芦。打的来皮开肉绽损肌肤,鲜血模糊,恰浑似活地狱。三个儿都教死去。你都官官相为倚亲属,更做道国戚皇族。

(做打悲科,唱)

【菩萨梁州】大哥罪犯遭诛,二哥死生别路,三哥身归地府,干闪下我这老孽身躯!大哥孝顺识亲疏,二哥留下着当门户,第三个哥哥休言语,你偿命正合去。常言道"三人同行小的苦",再不须大叫高呼。

(包待制云)听了这婆子所言,方信道"良贾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,容貌惹愚"。这件事,老夫见为母者大贤,为子者至孝。为母者与陶孟同列,为子者与曾闵无二。适间老夫昼寐,梦见一个蝴蝶坠在蛛网中,一个大蝴蝶来救出;次者亦然;后来一小蝴蝶亦坠网中,大蝴蝶虽见不救,飞腾而去。老夫心存恻隐,救这小蝴蝶出离罗网。天使老夫预知先兆之事,救这小的之命。(词云)恰才我依条犯法分轻重,不想这分外却有别词讼。杀死平人怎干休?莫言罪律难轻纵。先教长男赴云阳,为言孝顺能供奉。后教次子去餐刀,又言营运充日用。我着那最小的幼男去当刑,他便欢喜紧将儿发送。只把前家儿子苦哀矜,倒是自己亲儿不悲痛。似此三从四德可褒封,贞烈贤达宜请俸。忽然省起这事来,天使游魂预惊动。三个草虫伤蛛丝,何异子母官司向谁控。三番继母弃亲儿,正应着午时一枕蝴蝶梦。张千,把一干人都下在死囚牢中去!(正旦慌向前扯科,唱)

【水仙子】则见他前推后拥厮揪捽,我与你扳住枷梢高叫屈。眼睁睁有去路无回路,好教我百般的没是处。这窝儿便死待如何?好和弱随将去,死共活拦当住,我只得紧指住在服。

(张千推旦科,押三人下)(正旦唱)

【黄钟尾】包龙图往常断事曾着数,今日为官忒慕古。枉教你坐黄堂、带虎符,受荣华、请俸禄。俺孩儿好冤屈,不睹事下牢狱。割舍了待泼做:告都堂、诉省部;撅皇城、打怨鼓;见銮舆、便唐突。呆老婆唱今古,又无人肯做主,则不如觅死处,眼不见鳏寡孤独;也强如没归着,痛煞煞、哭啼啼、活受苦!(下)

(包待制云)张千,你近前来,可是恁的……(张千云)可是中也不中?(包待制云)贼禽兽,我的言语,可是中也不中!(诗云)我扶立当今圣明主,欲播清风千万古。这些公事断不开,怎坐南衙开封府。(同下)


第三折

(张千同李万上,诗云)手执无情棒,怀揣滴泪钱。晓行狼虎路,夜伴死尸眠。自家张千便是。有王大、王二、王三下在死囚牢中。与我拿将他三人出来!(王大、王二上,云)哥哥可怜见!(张千云)别过枷梢来,打三下杀威棒!(打三下科,云)那第三个在那里?(王三上,云)我来了!(张千云)李万,抬过押床来,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!(做扯科,三人叫科。张千云)李万,你家去吃饭,我看着。则怕提牢官来。(李万下)(正旦上,云)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,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,送与孩儿每吃去。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遥望着死囚牢,恰离了悲田院,谁敢道半步俄延!排门儿叫化都寻遍,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。

【滚绣球】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,坐琴堂、请俸钱。谁曾遭这般刑宪,又不曾犯"五刑之属三千"。我不肯吃、不肯穿,烧地卧、炙地眠,谁曾受这般贫贱!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,他须"不求金玉重重贵,却甚儿孙个个贤",受煞熬煎。

(做到牢门科,云)这里是牢门首,我拽动这铃索者。(张千云)则怕是提牢官来。我开开这门,看是谁拽动铃索来?(正旦云)是我拽来。(张打科,云)老村婆子,这是你家里!你来做甚么?(正旦云)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。(张千云)灯油钱也无,冤苦钱也无;俺吃着死囚的衣饭,有钞将些来使;(正旦云)哥哥可怜见,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,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,老身吃了早晨,无了晚夕,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残汤剩饭,与孩儿每充饥。哥哥只可怜见!(唱)

【倘秀才】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,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。(云)哥哥,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!(唱)有这个旧褐袖,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。(张千云)我也不要你的。(正旦唱)谢哥哥相觑当,厮周全,把孩儿每可怜。

(张千云)罪已问定也,救不的了。(正旦唱)

【脱布衫】争奈一家一计,肠肚萦牵;一上一下,语话熬煎;一左一右,把孩儿顾恋;一捋一把,雨泪涟涟。

【醉太平】数说起罪愆,委实的衔冤,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大,告哥哥可怜。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,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;迷留没乱救他叫破俺喉咽,气的来前合后偃。

(张千云)放你进来,我掩上这门。(正旦进见科,云)兀的不是我孩儿!(做悲科)(王大云)母亲,你做甚么来?(正旦云)我与你送饭来。(正旦向张千云)哥哥,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!(张千云)你没手?兀那婆子,喂你那孩儿。(正旦喂王大、王二科,唱)

【笑和尚】我、我、我两三步走向前,将、将、将把饭食从头劝,我、我、我一匙匙都抄遍;你、你、你胡噎饥,你、你、你润喉咽。(王三云)娘也,我也吃些儿。(正旦唱)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。(旦做倾饭料,云)大哥,这里有个烧饼,你吃,休教石和看见。二哥,这里有个烧饼,你吃,休教石和看见。(唱)

【叨叨令】叫化的些残汤剩饭,那里有重罗面!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,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,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。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!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!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。

(云)大哥,我去也,你有甚么说话?(王大云)母亲,家中有一本《论语》,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。(正旦云)二哥,你有甚么话说?(王二云)母亲,我有一本《孟子》,卖了替父亲做些经忏。(王三哭云)我也没的吩咐你,你把你的头来,我抱一抱。(正旦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你要欢喜么?(正旦云)我可知要欢喜哩!(张千入牢科,云)那个是大的?(王大云)小人是大的。(张千云)放水火!(王大做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你这大的孝顺,保领出去养活你,你见了这大的儿子,你欢喜么?(正旦云)我可知欢喜哩!(张千云)我着你大欢喜!(做入牢科,云)那个是第二的?(王二云)小人便是。(张千云)起来,放水火!(做放出科)(张千云)兀那婆子,再与你这第二的,能营运养活你。(正旦云)哥哥,那第三个孩儿呢?(张千云)把他盆吊死,替葛彪偿命去。明日早墙底下来认尸。(正旦悲科,唱)

【上小楼】将两个哥哥放免,把第三的孩儿推转;想着我咽苦吞甘,十月怀耽,乳哺三年。不争教大哥哥、二哥哥身遭刑宪,教人道桑新妇不分良善。

【幺篇】你本待冤报冤,倒做了颠倒颠。岂不闻杀人偿命,罪而当刑,死而无怨。(做看王三科,唱)若是我两三番将他留恋,教人道后尧婆两头三面。(王大、王二云)母亲,我怎舍得兄弟也!(正旦云)大哥、二哥家去来,休烦恼者!(唱)

【快活三】眼见的你两个得生天,单则你小兄弟丧黄泉。(做觑王三悲科,唱)教我扭回身,忍不住泪涟涟。(王大、王二悲科)(正旦云)罢、罢、罢,但留的你两个呵,(唱)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。

【朝天子】我可便可怜孩儿忒少年,何日得重相见?不争将前家儿身首不完全,枉惹得后代人埋怨。我这里自推自攧到三十余遍,畅好是苦痛也么天!到来日一刀两段,横尸在市廛,再不见我这石和面。

【尾煞】做爷的不曾烧一陌纸钱,做儿的又当了罪愆,爷和儿要见何时见?若要再相逢一面,则除是梦儿中咱子母团圆。(王大、王二随下)(王三云)张千哥哥,我大哥、二哥都那里去了?(张千云)老爷的言语,你大哥、二哥都饶了,着养活你母亲去;只着你替葛彪偿命。(王三云)饶了我两个哥哥,着我偿命去,把这两面枷我都带上。只是我明日怎么样死?(张千云)把你盆吊死,三十板高墙丢过去。(王三云)哥哥,你丢我时放仔细些,我肚子上有个疖子哩!(张千云)你性命也不保,还管你甚么疖子!(王三唱)

【端正好】腹揽五车书,(张千云)你怎么唱起来?(王三云)是曲尾。(唱)都是些《礼记》和《周易》。眼睁睁死限相随,指望待为官为相身荣贵,今日个毕罢了名和利。

【滚绣球】包待制比问牛的省气力,俺父亲比那教子的少见识,俺秀才每比那题桥人无那五陵豪气。打的个遍身家鲜血淋漓,包待制又葫芦提,令史每装不知。两边厢列着祗候人役,貌堂堂都是一伙洒肏娘的!隔牢撺彻墙头去,抵多少平空寻觅上天梯。(带云)张千,(唱)等我肏你奶奶歪屄!(张千随下)


第四折

(王三背赵顽驴尸上,伏定)(王大、王二上,云)咱同母亲寻三哥尸首去来。母亲行动些!(正旦上,云)听的说石和孩儿盆吊死了,他两个哥哥抬尸首去了。我叫化了些纸钱,将着柴火燃埋孩儿去呵!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从未拔白悄悄出城来,恐怕外人知大惊小怪。我叫化的乱烘烘一陌纸,拾得粗坌坌几根柴。俺孩儿落不得席卷椽抬,谁想有这一解!

(打悲科,云)孩儿呵!(唱)

【驻马听】想着你报怨心怀,和那横死爷相逢在分界牌。(带云)若相见时呵,(唱)您两个施呈手策,把那杀人贼推下望乡台!黑洞洞天色尚昏霾,静巉巉迥野荒郊外,隐隐似有人来,觑绝时教我添惊骇。(王大、王二背尸上,云)母亲那里?这不是三哥尸首?(旦做认悲科,唱)

【夜行船】慌急列教咱观了面色,血模糊污尽尸骸。我与你慌解下麻绳,急松开衣带,您疾忙向前来扶策。

【挂玉钩】你与我揪住头心掐下颏,我与你高阜处招魂魄。石和哎,贪慌处将孩儿落了鞋,你便叫煞他、怎得他瞅睬?空教我闷转加、愁无奈,只落得哭哭啼啼、怨怨哀哀。

(带云)石和孩儿呵!(唱)

【沽美酒】我将这老精神强打拍,小名儿叫的明白,你个孝顺的石和安在哉?则被他抛杀您奶奶,教我空没乱把地皮掴。

【太平令】空教我哭啼啼自敦自摔,百般的唤不回来。也是我多灾多害,急煎煎不宁不耐。(云)石和孩儿呵!(王三上,应云)我在这里!(正旦唱)教我左猜、右猜,不知是那里应来?呀,莫不是山精水怪!

(王三上,云)母亲,孩儿来了。(正旦慌科,云)有鬼,有鬼!(王三云)母亲休怕,是石和孩儿,不是鬼。(正旦唱)

【风人松】我前行他随后赶将来,唬的我撧耳挠腮。教我战笃速忙把孩儿拜,我与你收拾垒七修斋。(王三云)母亲,我是人。(正旦唱)不是鬼疾言个皂白,怎免得这场灾?

(王三云)包爷爷把偷马贼赵顽驴盆吊死了,着我拖他出来,饶了你孩儿也。(正旦唱)

【川拨棹】这场灾,一时间命运衰;早则解放愁怀,喜笑盈腮。我则道石沉大海!(云)大哥、二哥,您两个管着甚么哩?(唱)这言语休见责。(云)您两个好不仔细。抬这尸首来做甚?(唱)

【殿前欢】孩儿,你也合把眼睁开,却把谁家尸首与我背将来?也不是提鱼穿柳欢心大,也不是鬼使神差。虽然道死是他命该,你为甚无妨碍?(王三云)孩儿知道没事,是包爷爷吩咐教我背出来的。(正旦唱)常言道"老实的终须在"!把错抬的尸首,你与我土内藏埋。

(包待制冲上,云)你怎生又打死人?(正旦慌科)(包待制云)你休慌莫怕。他是偷马的赵顽驴,替你偿葛彪之命。你一家儿都望阙跪者,听我下断:(词云)你本是龙袖娇民,堪可为报国贤臣。大儿去随朝勾当,第二的冠带荣身。石和做中牟县令,母亲封贤德夫人。国家重义夫节妇,更爱那孝子顺孙。今日的加官赐赏,一家门望阙沾恩。(正旦同三儿拜谢科,云)万岁,万岁,万万岁!(唱)

【水仙子】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,您三下里休将招状责,一齐的望阙疾参拜。愿的圣明君千万载,更胜如枯树花开。捱了些脓血债,受彻了牢狱灾,今日个苦尽甘来。

【鸳鸯煞】不甫能黑漫漫填满这沉冤海,昏腾腾打出了迷魂寨;愿待制位列三公,日转千阶。畅道娘加做贤德夫人,儿加做中牟县宰,赦得俺一家儿今后都安泰。且休提这恩德无涯,单则是子母团圆,大古里彩!

题目葛皇亲挟势行凶横

赵顽驴偷马残生送

正名王婆婆贤德抚前儿

包待制三勘蝴蝶梦

赏析

杂剧·宋太祖龙虎风云会

罗贯中罗贯中 〔元代〕

楔子

(石守信引王全斌、潘美及二小卒俱戎装上,诗云)亲统貔貅百万兵,兜鍪日日侍承明。朝梁暮晋何时了,定许将军见大平。下官姓石,双名守信,大梁人氏。方今周世宗登基,四方扰攘,干戈不息。为我累建大功,升授马步亲军都指挥使,统领着八十万禁军,得专征伐。近奉圣旨,招募智勇之士,量才授职。这一人乃王全斌,这一人乃潘美,见充帐前统制官,与我八拜兄弟,一同调遣。兄弟,但有知识,当为国引进咱。(王全斌云)哥哥,今有马军副指挥使赵弘殷长男赵匡胤,文武全才,智勇过人,少年游历关东关西,独行千里。若得此人统领军马,荡除草寇,何愁天下不太平也。(石云)兄弟,既有如此贤才,何不早说?可备礼帛鞍马,差人敬征聘者。(王云)差谁去请?(石云)可就差统制官潘美走一遭去。左右,将礼币鞍马过来。(二卒捧段币盔甲上,随定潘美)(石云)疾去早来者。(潘云)得令。(下)(石唱)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两只手揩磨日月新,-片心扶持天地稳。向千万里展经纶,把狼烟扫尽,直教龙虎会风云!

(云)潘美去了也,咱也去来。(下)


第一折

(正末赵匡胤引赵普、郑恩、曹彬、楚昭辅常服上,诗云)平生踪迹遍天涯,四海原来是一家。涂炭生民谁拯救,何时正统立中华。某姓赵名匡胤,乃指挥弘殷之子。自幼好使枪棒,攻习韬略,游历关陕,结识天下知名之士。这个是幽州赵普,曾参随我父四方征伐,充帐前判官;这一人乃曹彬,灵寿人氏;这一人乃郑恩,大梁人氏;这一人乃楚昭辅,宋州人氏,皆与我相交至密,结为兄弟,虽古之关张,不过如此。今日无事,在此闲行了一会。众兄弟,权此告别,明日再会。(齐下)(苗光裔道服上,诗云)先天成数久精通,八卦循环掌握中。岁在庚申天下定,乾元九五见真龙。某姓苗名训,字光裔,大梁人氏。自幼习《周易》先天之数,兼通星纬之学。如今周朝世宗登基,国步多艰,某因此隐于草泽,以卖卜为生。我见王气正兆大梁,必然有真命帝主出世。我今在汴梁桥下开张卦肆,打扫干净,看有甚么人来。(做铺卦小桌上科,正末引郑恩常服上,云)兄弟,咱别了众兄弟,行来不觉将至城中也。(郑云)哥哥如此武艺双全,何不求试,为国家出力,也得图形麟阁上。(正末云)兄弟,你怎生知我也呵!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四海为家,寸心不把名牵挂。待时运通达,我一笑安天下。

【混江龙】见如今奸雄争霸,漫漫四海起黄沙。递相吞并,各举征伐。后汉残唐分正统,朝梁暮晋乱中华。豺狼掉尾,虎豹磨牙;尸骸遍野,饿殍如麻;田畴荒废,荆棘交加;军情紧急,民力疲乏。这其间,生灵引领盼王师,何时得蛮夷拱手遵工化,我只得纵横海内,游览天涯。

(郑云)哥哥,不觉行至汴梁桥下。前面是一卦铺,咱教那先生算一卦如何?(正末云)也使得。(见苗科,云)先生拜揖!(苗做慌跪科,云)早知我主到来,只合远接,接待不着,勿令见罪。(正末喝云)先生,你胡说!(苗云)臣相人多矣,主公乃九朝八帝班头,四百年开基帝主。(正末云)先生,莫不你吃酒来?(唱)

【油葫芦】莫不你酒力禁持眼界花?请先生再觑咱,我须不是金枝玉叶那根芽。(苗云)主公尧眉舜目,禹背汤肩,真乃帝王之相也。(正末唱)你道我尧眉舜目堪图画,汤肩禹背实稀诧。(苗云)主公正应九五飞龙在天之数。(正末唱)头直上又没一片云,浑身上又没万缕霞。你道我乾元九五飞龙卦,多管是相法内有争差。

【天下乐】我本是粗鲁寻常百姓家,休夸!则管里迤逗杀,这言词早合该万剐。市廛中人物稠,墙壁间耳目杂,但听的不是耍!

(正末指郑云)你相我这个兄弟咱。(苗云)这个丑人是一个凶神太岁,不过是一路诸侯。(郑云)这先生好无礼,如何说我是凶神太岁?兀的不气杀我也!(正末唱)

【醉中天】平白地相惊唬,到大来厮蹅踏,早则么话不投机一句差,(郑云)气杀我也!他怎敢说我?杀了这个牛鼻子。(正末唱)把心上火权时纳。到晚来把天文看咱,明朗朗众星高曜,不如你孤月光华。(潘美引二卒将礼币、戎衣上,云)奉元帅将令,聘礼贤士赵匡胤。寻了这一日,到卦铺中,兀的不是!我索过去。(做见科,云)赵公子拜揖!先生拜揖!适蒙石元帅钧旨,因统制官王全斌举荐阁下有文武全才,径差潘美赍礼币鞍马,前来聘请赴京授职,阁下只索就行。(苗云)这位君子也是上界星象,一路诸侯之命。(正末云)将军一貌非俗,但不知年甲几何?(潘云)念潘美年二十二岁。(正末云)某长两岁,就此拜为兄弟,有何不可!(潘云)既蒙兄长错爱,敢不尽心报答!(正末拜唱)

【那吒令】知心的最多,谁如叔牙?知音的最多,谁如伯牙?知兵的最多,谁如子牙?龙蛇混甚日分,豺虎乱何时罢?争名利使尽奸猾。

【鹊踏枝】这个待把云拿,那个早被天罚;气昂昂创业开基,眼睁睁败国亡家。一任教纵横奋发,都是些井底鸣蛙。

【寄生草】传正道无夫子,补苍天少女娲。因此上黎民饿死闾阎下,贤能埋没林泉下,忠良枉死刀枪下。乱纷纷国政若抟沙,虚飘飘世事如嚼蜡。(潘云)元帅将令紧急,须索走一遭。(正末云)先生拜别。(做行到科,潘云)哥哥稍待,兄弟先通报去。(潘见石跪云)早蒙元帅钧旨,礼聘贤士赵匡胤,已到军前听令。(石云)着进来。(潘唤正末进见科,石云)贤士姓甚名谁,家乡何处,曾习武艺不曾?(正末云)念在下姓赵名匡胤,副指挥弘殷之子。自幼习成武艺一十八般,韬略兵法,无所不通。(石云)你细说我听咱。(正末唱)

【醉扶归】敢把征鞍跨,兵器惯曾拿。甲马营中是俺家,(石云)既如此就留在辕门听用咱。(正末拜,唱)谢元帅相留纳。(石惊起科,末又拜,唱)请稳坐安然受咱,容参拜阶墀下。

(石又惊起,云)贤士乃有福之人,小官不觉惊慌,不敢受礼。贤士试将武艺说一遍我听咱。(正末唱)

【金盏儿】论弓箭不曾差,使剑戟颇熟滑。提一条杆棒行天下,十八般武艺非敢道自矜夸。折末枪刀并剑戟,鞭简共椎檛。往常学成文武艺,今日与货与帝王家。

(石云)既如此,今日将引贤士赴阙,见帝封官去咱。(正末云)今日拜识元帅,又蒙引进,当尽心报国。(石云)左右,门首看有甚么人来。(赵普上,云)自家赵普是也。自从在赵都指挥帐下,结义大公子为弟兄。想昔日大公子游随州时,客于董宗本家,其子董遵诲常梦黑蛇十数丈变龙飞去,既而群虎乘风随之,人见紫云如盖,凝结城上,今日有人传说,元帅石守信聘大公子授官面帝,风云之梦,信有征也!只索奉饯一遭。来到这军门前,左右通报,说判官赵普见。(卒子报科,石云)着他进来。(普云)元帅拜揖!大哥拜揖!呀、呀,哥哥可喜也,小弟特来奉饯。此行功名不小也。(正末唱)

【赚煞】向边塞建功勋,赴京阙朝銮驾,直叩君王御塌。长朝殿太平筵宴罢,出宫庭拥大纛高牙。天街上摆头答,醉醺醺把金镫斜踏。稳坐逍遥玉骢马,马头前对挑着绛纱。纱笼内齐烧着银蜡,那其间任香风吹落帽檐花。(同下)


第二折

(苗光裔儒扮上,楚昭辅戎装随上,苗云)某苗光裔是也。自从前者相得赵大公子有天子之分,不想被朝廷礼聘,见授都点检之职。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,近日闻得北汉兵入寇,朝廷命点检出师北伐,某等亦须收拾军装则个。呀、呀,好怪也!你看日下复有一日,黑光相荡,此天命也。咱弟兄每急急回家,准备出征则个。(下)

(太后宫妆法服引幼主黄袍及石守信戎装、陶谷文扮上,云)我乃周家太后是也。自从先帝世宗晏驾,立此幼子宗训为君。四方扰攘不宁,近闻汉、辽兵自土门东下入寇,我朝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,文武全才,乃先帝简用之臣,又兼他手下将校精强,可着他去征伐一遭。石守信即便传旨,着赵匡胤挂印总兵官,率领本部人马,北征辽、汉,早建大功者。(石云)领圣旨。(并下)

(正末戎装引赵普、曹彬、苗训、楚昭辅、李处耘、郑恩上,云)某赵匡胤是也。自从元帅石守信举荐,蒙世宗皇帝委任,直做到殿前都点检之职,多亏众兄弟扶持。今日蒙幼主圣旨,着我统兵北伐。我引本部下人马及众将校赵普、曹彬、苗训、李处耘、楚昭辅、郑恩,一同征进。这一去,犬羊巢穴一时平,锦绣江山三箭定。(唱)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漫漫杀气飞,滚滚征尘罩。恹恹红日惨,隐隐阵云高。军布满荒郊,我命将凭《三略》,行兵按《六韬》。右白虎左按青龙,后玄武前依朱雀。

【梁州第七】护中军七层剑戟,守先锋万队枪刀,五方旗四面相围绕。朱幡皂盖,黄钺白旌,箭攒雕羽;弓挂龙弥。滴溜溜号带齐飘,威凛凛挂甲披袍,扑咚咚鼓擂春雷,雄纠纠人披绣袄,不剌剌马顿绒绦。咆哮!战讨!马和人飞上红尘道。金镫稳,玉鞭袅,催动龙驹把辔摇,转过山腰。

(云)行不几里,又早天晚也。(唱)

【牧羊关】见几点寒星现,一钩新月皎,看看的兵至陈桥。教前队休行,催后军赶着。屯军仗,离军道,就馆驿,度今宵。疾忙教各部下关粮米,对名儿支料草。

(正末云)左右,军行到何处了?(众云)前到陈桥驿了。(正末云)接了马者。郑恩那里?(郑云)有。(正末云)传下将令去者:大小三军,诸名将校,各依队伍安歇。勿得喧哗,违令者斩!(唱)

【贺新郎】诸军众将一周遭,小心的下寨安营,在意的提铃喝号。七禁令五十四斩从公道,叮咛,休犯法违条。卷旌旗停斧钺,卧鞭链竖枪刀,悄悄的各依队伍休喧闹。解鞍松战马,卸甲脱征袍。

【隔尾】五更筹更听金鸡报,一部从休辞永夜劳。画角齐吹玉梅调。人休贪睡着,马须要喂饱,我且半倚帏屏盼天晓。(众下)

(正末睡科)(郑同李处耘上,云)某都押衙李处耘是也。今同郑将军等跟随赵点检征进,军次陈桥驿。某等想来,主上幼弱,我辈出死力破贼,谁则知之!今太尉掌军政六年,士卒服其恩威,数从征伐,建立大功,人望已归。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,然后北征未晚也。(郑云)李将军说的是。(李云)咱与赵书记计议则个。(郑云)赵大人有请。(赵普上,云)某赵普是也,见充点检帐下掌书记官。今日从征,军次陈桥。这早晚只听有人呼唤,未免出见咱。(做见科,李云)诸将无主,愿册太尉为天子。(普云)太尉忠心,必不汝从。(李云)军中偶语则族,今已议定。太尉若不从,则我辈安敢退而受祸!(普叱云)策立大事,固宣审图,尔等何得更挂狂悖!诸将各宜严束部伍听命。(郑云)若依你等议论,何时是了?(扯黄旗盖末身,众呼噪科)(正末惊醒科,唱)

【哭皇天】把好梦来惊觉,听军中不定交。那里也兵严刑法重,则末早人怨语声高。(众军一拥向前齐呼万岁)(正末唱)险将咱唬倒,庙廊召会,台省所关;君王振怒,太后生嗔。不剌则俺这歹名儿怎地了?惊急列心如刀锯,颤笃速身如火燎。

(苗云)主公上应天心,下合人望,乃真命帝主也。(正末云)噤声!(唱)

【乌夜啼】都是你谎阴阳惹得诸军闹,-个个该剐该敲。(郑云)哥哥,你先身上穿了黄袍,如何倒说俺不是?(正末唱)呀!原来这犯由牌,光把我浑身罩。(普云)天命已定,天数难逃,主公亦当应天顺人。(正末唱)你道是大数难逃,可甚么情理难饶?不争这杏黄旗权当衮龙袍,可将这《出师表》扭作交大诏。我想受禅台,争似凌烟阁?汝贪富贵,吾岂英豪!(正末云)此事决不可行。(众将喧呼科,正末云)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主,能从我命则可,不从我命,决不可行。(众皆跪云)唯命是听。(正末云)太后幼主,我北面事之;公卿大臣,皆我比肩。汝等勿得凌暴及动扰黎民,劫掠府库。违令者满门皆斩!(众云)一听禁令。(太后、幼主、石守信、陶谷上,云)昨因北汉入寇,遣赵点检出征,今早闻众军士立赵点检为帝。我想来,四方不宁,必得真主抚驭。今赵点检威望素著,人心推戴久矣,何不就同往陈桥,效尧舜故事,禅位一遭,有何不可!(做行科,到科,云)来到这军门前,石守信入报去。(石云)报总兵得知,太后到来。(正末下,迎见科,太后云)五代乱离,人民涂炭,将军功盖天下,堪居大宝,老身母子情愿禅位则个。(正末云)臣名微德薄,岂堪居此大位?(太后云)幼子孤弱,不能抚驭四方;将军德过尧禹,正宜受禅。(正末唱)

【红芍药】娘娘德行胜唐尧,微臣比虞舜难学。不争让位在荒郊,枉惹得百姓每评詙。(幼主云)将军,听太后旨者,我愿受藩服足矣。(正末唱)臣怎敢等闲将天下交,您君臣再索量度。(郑恩仗剑作怒科)(正末唱)你摩拳擦掌枉心焦,休得要乱下风雹。

【菩萨梁州】你可也畅好是干乔,休施凶暴。休胡为乱作,(郑云)哥哥,我一发都杀了,恰不伶俐!(正末唱)则一句唬得我颤钦钦魄散魂消。不争这老鸦占了凤凰巢,却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!把柴家今日都属赵,惹万代史官笑,笑俺欺负他寡妇孤儿老共小,强要了他周朝。

(石云)今日就此受禅,必须有策诏方可行礼。(陶云)有、有。(自袖中出诏科,石云)既有了诏书,众官跪者。(陶念科,云)大周皇帝诏旨:天生蒸民,树之司牧。二帝推公而受禅,三主乘时而革命,其极一也。予末小子,遭家不造,人心已去,天命有归。咨尔归德军节度使、殿前都点检赵匡胤,禀上圣之资,有神武之略,佐我高祖,格于皇天;逮事世宗,功存纳麓,东征西怨,厥功懋焉。天地鬼神,享于有德;讴歌狱讼,归于至仁。应天顺人,法尧禅舜,如释重负,予其作宾。呜呼钦哉!只畏天命。显德七年正月初五日。(众将呼万岁起科,正末云)众将校听我戒饬。(唱)

【二煞】尊太后如母呵,您百官顿首听教导;待幼主如弟呵,教经典留心谨向学。朝廷内外旧官僚,勿得欺凌,尽皆荣耀。则今日军马回,莫惊扰,把龙袖娇民休唬着,勿犯秋毫。

【尾】(指赵)你坐都堂朝廷政事休差错,(指石)你掌枢密大下兵机勿惮劳。(指苗)你掌司天,算星曜,(指李、楚)你做元戎,司斩斫,(指曹、潘)你统雄兵,做招讨,(指郑)你管亲军,守城廓,(指王)你统貔貅,驱将校。(指幼主)兄弟诵诗书,习礼乐,(指太后)娘娘居龙楼,住凤阁。不是我倚势夺权,使强欺弱。既然立草为标,必须坐朝问道。赏不间亲疏,罚须分善恶,有罪的加刑,有功的赠爵。不是我挟天子令诸侯篡宗庙,恐民心变了,把山河弃却,因此上权受取这-颗交天传国宝。(众并下)

(吴越王引相国吴程冠服上,诗云)百万精兵听指呼,衣冠四世守全吴。我生直欲全忠节,不愧人间大丈夫。某姓钱名俶,字文德,本贯杭州人氏。自祖公公钱镠在唐昭宗时平黄巢有功,封有吴越,更五朝世守此邦。今闻中原赵点检登基,治同尧舜,声教万里,比五代之君,判然不同。正四方混一之时,倘或出师。自当入贡咱。(吴云)等王师出来,决一死战,纳土未为迟也。(共下)

(南唐李主引丞相徐铉上,诗云)雄据江东二百州,六朝基业喜兼收。中原将士休窥伺,百万精兵在石头。某姓李名煜,字重光,江东人也。自我祖父建国江东,传国三世。近闻中原大宋皇帝即位,操练兵马,有下江南之志;况我贡献不缺,必欲见伐,如何是好也?不免练兵防守则个。(下)

(蜀主孟昶引相国王昭远上,诗云)几年辛苦下西川,东视中原各一天。秣马练兵常预备,先人世业肯轻捐!某蜀王孟昶是也。自先君王于全蜀,某承其基业,众官僚立我为大蜀皇帝。中原连岁多故,不暇外攘。今周朝革命,宋皇践祚,志在吞并,难同五代之君,诚恐兵临剑阁,将如之何?须索守备咱。(下)(南汉主刘鋹引相国龚澄枢上,诗云)久镇潮阳众日强,幅员千里尽炎方。外夷多少皆朝贡,南国人称广汉王。某姓刘名鋹,南汉王是也。自先祖领节旄于潮广,奄有南海,后值五代扰乱,遂独霸一方。今中原有宋皇帝登基,四方混一,唐吴已称朝贡。某偏居琼海,王师一出,将如之何?须扼把险要以御之,斯为得策。


第三折

(赵普衣冠引张千捧香、桌、书、烛上,云)某赵普是也。自从做掌书记时,扶佐当今皇帝,定有天下之号曰宋,四方承平。以某有推戴之功,官拜中书大丞相,进封韩王。今夜雪下甚紧,料无人来。张千,你拿过香桌来,点上烛,我读一会《论语》咱。(张千云)我烧上些香,剔的灯亮亮的。老爹,你慢慢的看者。(正末纱帽常服上,云)某自从陈桥兵变,众兄弟立我为大宋皇帝,晓夜无眠,恐万民失望,诸国未平。今夜风雪满天,路无行客,寡人扮作白衣秀士,私行径投丞相府里,商量下江南、收川广之策。出的这禁城来,是好大雪也呵!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光射水晶宫,冷透鲛绡帐,夜深沉睡不稳龙床。离金门私出天街上,正瑞雪空中降。

【滚绣球】似纷纷蝶翅飞,如漫漫柳絮狂。剪冰花旋风儿飘荡,践琼瑶脚步儿匆忙。用白襕两袖遮,将乌纱小帽荡。猛回头把凤楼凝望,全不见碧琉璃瓦鹙鸳鸯。一霎儿九重宫阙如银砌,半合儿万里乾坤似玉妆,粉填满封疆。

(云)行了这一会,面前是丞相府了。呀!关了门也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则见他铁桶般重门掩上,我将这铜兽面双环扣响。(做敲门科,张千问云)甚么人敲门?(正末唱)敲门的是万岁山前赵大郎。(张千云)这早晚夜又深,雪又大,来作甚么?(正末唱)堂中无客伴,(张千云)俺老爹看书哩。(正末唱)灯下看文章,(张千云)你来有甚事?(正末唱)特来听讲。

(张千云)你要听讲,当往法堂中寻和尚去,你错走了门了。(正末唱)

【呆骨朵】冲寒风冒瑞雪来相访,(张千云)有甚么紧急事,你说。(正末唱)有机密事紧待商量。(张千报云)老爹,门外有人叫门。(普云)你问他是谁?(张千云)他说是赵大官人,有机密事来商议。(普做慌科,云)快开门,快开门!(普见驾,跪云)不知主上幸临,有失远接。(张千慌走科)(正末唱)忙怎么了事公人?(普又拜云)恕微臣之罪。(正末唱)免礼波招贤宰相。(正末问张千云)这是那里?(张千云)这就是俺丞相厅房。(正末云)怎么使你这般样人?(唱)正是调鼎鼐三公府,那个是剃头发杨和尚?(普云)陛下尊坐。(正末唱)我向坐席间听讲书。(张千云)老爹,酒食已备。捧上来罢?(正末唱)你休来耳边厢叫点汤。(正末云)夜深人静,张千好生看着相府门者。(普云)主公,今夜天气甚寒,不求安逸,冒雪而来,却是为何?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朕不学汉高皇深居未央,朕不学唐天子停眠晋阳,常则是翠被寒生金凤凰。有心思传说,无梦到高唐,(普云)主公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尚不肯逸豫。(正末唱)这是俺为君的勾当。

(背云)寡人颇通文墨,试问丞相一问。(问云)寡人间卿,卿试听者。

【滚绣球】既然主四海为一人,必须正三纲谨五常。寡人呵,幼年间广习枪棒,恨未曾登孔子门墙。《尚书》是几篇?(普云)《尚书》者上古《三坟》《五典》,洪荒莫考。夫子断自唐虞,以典、谟、训、诰、誓、命六体,皆尧、舜、汤、禹、文、武授受之心法。孔安国断为五十八篇,帝王治世之书也。(正末唱)毛诗共几章?(普云)夫诗者,古人吟咏性情之大节。有风、雅、颂三经,赋、比、兴三纬。诗有三千,夫子删为三百十一篇,善以为劝,恶以为戒。(正末云)《礼记》主意如何?(普云)夫《礼记》乃汉儒所撰述,杂录古礼之义。盖六经之用,礼实为先;治人事神,无非以礼。日用之间,不可斯须少者。(正末唱)讲《礼记》始知谦让。《春秋》主意如何?(普云)《春秋》以褒贬为辞,敦典庸礼,命德讨罪,世道之兴亡可鉴。(正末唱)论《春秋》可鉴兴亡。(普云)陛下法宗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,方为圣主。(正末唱)朕待学禹汤文武宗尧舜,(普云)臣有愧于古之贤相也。(正末唱)卿可继房杜萧曹立汉唐,燮理阴阳。

(正末指桌上书,问云)卿看的是甚么书?(普云)是《论语》。(正末笑云)寡人闻童子入学,先读《论语》,卿何故也看他?(普云)《论语》乃孔门弟子记圣人的切要言语,皆治国平天下之要道。臣用半部,佐我主平治天下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卿道是用《论语》治朝廷有方,却原来只半部运山河在掌,圣道如天不可量!似恁的谈经临绛帐,不强似开宴出红妆?听说后神清气爽。(普云)天寒雪大,臣有一杯酒进献,未敢擅专。(正末云)将酒来何妨?(普叫云)老妻将酒来。(旦捧酒上)(呼噪科)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银台上画烛明,金炉内宝篆香。(普执壶斟酒科)(正末唱)不当烦老兄自斟佳酿,(旦进酒科)(正末唱)何须教嫂嫂亲捧霞觞!(普云)陛下,臣妻与臣乃糟糠之妻也。(正末唱)卿道是糟糠妻不下堂。朕须想贫贱交不可忘。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,妻若贤夫免灾殃。(云)朕得卿,卿得嫂嫂,可比四个古人。(唱)朕得卿呵,正如太甲逢伊尹;卿得嫂嫂呵,却似梁鸿配孟光,则愿的福寿绵长。

(正末云)寡人要与卿商量军国重事,教嫂嫂自便。(旦下)(普云)陛下深居九重,当此寒夜,正宜安寝,又何劳神过虑?(正末云)寡人睡不着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但歇息想前王后王,才合眼虑兴邦丧邦,因此上晓夜无眠想万方。须不是欢娱嫌夜短,早难道寂寞恨更长,忧愁事几桩。

(普云)陛下,不知所忧者何事?说向臣听。(正末云)寒风似箭,冻雪如刀。寡人深居九重,不胜其寒,何况小民乎!(唱)

【滚绣球】忧则忧当军的身无挂体衣,忧则忧走站的家无隔宿粮,忧则忧行船的一江风浪,忧则忧驾车的万里经商。忧则忧号寒的妻怨夫,忧则忧啼饥的子唤娘,忧则忧甘贫的昼眠深巷,忧则忧读书的夜守寒窗。忧则忧布衣贤士无活计,忧则忧铁甲将军守战场,怎生不感叹悲伤!

(普云)陛下念及贫穷,诚四海苍生之福。(正末唱)

【倘秀才】忧的是百姓苦,向御榻心劳意攘。(普云)百姓困苦,只因四方多事。今天下太平,民力渐苏矣。(正末云)一榻之外,皆他人之家也。(唱)忧的是天下小,教寡人眠思梦想。(普云)天下虽未混一,南征北伐,今其时也。愿闻成算所向。(末背云)寡人欲先下江南,且反说,试丞相一试。(唱)想太原府刘崇居北方,朕待暂离丹凤阙,亲拥碧油幢,先取河东上党。

(普云)若先伐太原,非臣之所知也。(正末云)卿怎生说?(普云)太原当西北二边,使一举而下,则二边之患,我独当之。何不姑留,以俟削平诸国,则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。(正末云)吾意正如此,姑试卿耳。(普云)西川孟昶,金陵李煜,南汉刘鋹,吴越钱俶,彼各仁政不施,百姓怨望。今当选将练兵,分道南伐,无不成功者。(正末唱)

【滚绣球】卿道是钱王共李王,刘鋹与孟昶,他每都无仁政万民失望,行霸道百姓遭殃。差何人收四川?令谁人定两广?取吴越必须名将,下江南宜用忠良。要定夺展江山白玉擎天柱,索问你匡宇宙黄金架海梁,卿索仔细参详。

(正末云)兵者凶器,国家不得已而用之。如今收平四国,又须众将中选忠良有纪律者,方可安民。卿试定夺如何?(普云)石守信、曹彬、潘美、王全斌,此四人皆宿有名望,可差他四人去,万无一失。(正末云)既如此,张千,你传旨去元帅府,速宣石守信等四人来者。(张千下)(四将上,云)某石守信等是也,见居枢密统军之职。今晚主上幸赵中令宅,差人来宣呼,不免进见咱。来到这相府门,令人奏入。(报科,见科)(正末云)寡人与丞相商议,天下未一,欲差尔等统军前去,收伏四国,速奏凯旋者。(唱)

【脱布衫】(指曹)取金陵飞渡长江,(指石)到钱塘平定他邦。(指王)西川路休辞栈阁,(指潘)南蛮地莫愁烟瘴。

【醉太平】阵冲开虎狼,身冒着风霜。用《六韬》、《三略》定边疆,把元戌印掌。人披铁甲偏雄壮,马摇玉勒难遮挡,鞭敲金镫响叮当,早班师汴梁。(四将云)臣等托圣主洪福,马到处成功。仰听神策庙算,指示一二。(正末唱)

【二煞】有那等顺天时、达天理,去邪归正皆疏放,有那等霸王业、抗王师耀武扬威尽灭亡。休掳掠民财,休伤残民命,休淫污民妻,休烧毁民房。恤军马施仁发政,广钱粮定赏行罚,保城池讨逆招降。沿路上安民挂榜,从赈济,任开仓。

(郑恩提棒私行上,云)我闻知主公私幸赵丞相府,一径寻来。陛下召见众将军,做甚么则个?(正末云前事了)(唱)

【收尾】朕专待正衣冠,尊相貌,就凌烟图画功臣像,卿莫负勒金石,铭钟鼎,向青史标题姓字香。能用兵,善为将,有心机,有胆量。仰看天文算早象,俯察山川辨形状。作战先将九地量,决战须将五间防。昼战多将旗帜张,夜战频将火鼓扬。步战屯云护军帐,水战随风使帆桨。奇正相生兵最强,仁智兼行勇怎当!专听将军定四方,坐拟元戎取乱亡。飞奏边功进表章,齐和升平回帝乡。比及列土分茅拜卿相,光将这各部下军卒重重的赏!(众并下)


第四折

(钱王上,云)某吴越王钱俶是也。今早边防来报,宋朝大将石守信领兵来伐。某三世效忠,岂可抗之!只索等侯纳款者。(石上,云)某石守信是也。奉圣人命,收平吴越,直抵临安。那阵上早早报与吴越王投降则个。(钱跪,云)某纳土之心久矣。今圣明在上,情愿奉款者。(石云)咱同去来也。(下)

(李王上,云)某南唐王李煜是也。今闻大宋皇帝遣曹彬收平江南,旬日之间,沿江诸城,尽皆破陷。今早闻兵压石头城,怎生是好?须索与徐相国计议。(丞相上,云)土公,祖宗之位不可失,背城决一死战,降他未迟。(李云)说的是。(曹上,云)某曹彬是也。奉圣旨领十万大军,来下江南,一路郡县,望风迎降。今日兵临石头城下,与唐兵相接,诸军用命者。(做战科,李败科,李云)情愿投降。(共下)

(刘王上,云)某南汉王刘鋹是也。今大宋国遣大将潘美领兵来伐,不免练兵等侯则个。(潘上,云)某潘美是也。奉命南征,势如破竹。今兵临广汉,两阵相当,须拚死战咱。(战科,刘败科,降科)(同下)(蜀王上,云)某蜀王孟昶是也。嗣守全蜀,食足兵强。近闻宋朝皇帝遣王全斌西来收伏,咱怎肯容易投降他!军马操演精熟,安排迎敌咱。(王上,云)某王全斌是也。奉圣人命,领十万大兵西取蜀孟,一路尽平。今兵到成都,克日城陷。大小三军,须索用命决战。三军操鼓来。(战科,孟败科,降科)(同下)(赵普引郑恩、苗光裔上,云)自从前日奉圣人命,差石守信等四将收平四国,闻知俱已平定,不久奏捷献俘。今当早朝,须索侍候者。我想五代乱离,人心汹涌,今圣人一出,群妖顿息。不图从此得见太平也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九重天上五云飞,月朦胧,晓光初霁。鞭鸣金珮响,帘卷玉钩垂。仙乐初齐,和气满殿庭内。

【驻马听】黄道烟迷,瑞霭盘旋飞凤椅。紫垣风细,御香缭绕衮龙衣。近宫墙杨柳拂旌旗,傍雕栏花萼迎环珮。行大礼,这的是太子天子朝元日。(郑云)今有石守信平吴回旋,朝门等宣。(普云)教他过来。(石上,跪)(普唱)

【落梅风】此一战功名重,这一场勋业稀,论英雄古今无对。笑谈间扫清吴越国,端的有三千丈五陵豪气。

(石起科,郑云)潘美平南汉回师,朝外等宣。(普云)教他过来。(潘跪)(普唱)

【沉醉东风】他那里桃花落蛮烟正起,荔枝熟瘴雨斜飞。茫茫水接天,隐隐山围地。路迢遥人马驱驰,斩将降兵何太疾?堪写入麒麟画里。

(潘起去科,郑云)曹彬下江南凯还,朝外等旨。(普云)教他过来。(曹上,跪)(普唱)

【庆东原】金陵府销王气,石头城践马蹄,南唐已照东吴例。收复尽六朝帝基,托赖着一人圣德,振扬起八面军威。比正濬更豪杰,过杨素全忠义。(曹起科,郑云)王全斌平蜀回见,在朝门等宣。(普云)教他过来。(王上,跪)(普唱)

【水仙子】乱石滩冲浪战舡内,连云栈思乡骏马嘶。凯歌声直透青云内,这功劳为第-,笑蜀工孟昶呆痴。他也合思先主三分业,想武侯八阵机,辱莫杀关羽张飞!

(石云)臣等托朝廷之洪福,兵不血刃,收平四国,郡邑版图,尽归王化。所有四国相臣,见在朝门外等宣。(普云)宣四相国来者。(四相上科,普云)望阙跪者。(唱)

【雁儿落】恁则合山林中躲是非,谁教你朝省内图名利?都做了亡家败国臣,真乃是怕死贪生辈。(南唐相徐铉云)臣国主以小事大,犹子事父也。(普云)岂有父子为两家耶?(唱)

【得胜令】你则想花压帽檐低,不提防严地一声雷。送了你川广真梁栋,羞杀人江南两柱石!想前日相持,惊唬杀齐管仲、燕乐毅。(相云)臣等亡国臣,乞放骨骸于林下。(普唱)到今日休题,起来波汉张良、越范蠡。

(石守信等云)四国王俱在朝外,理合献俘。(普云)宣来。(四国王上,普唱)

【甜水令】据着你外作禽荒,内贪淫欲。滔天之罪,理合法更凌迟。今日个不忍加诛,仍封官位,您君臣每休得猜疑。

(蜀王上,云)臣等荷蒙圣恩,待以不死,臣愿执梃为诸降王长,永守臣节。(众王拜科,普唱)

【折桂令】则见他曲躬躬拜舞丹墀,似这等纳土称臣,实指望荫子封妻。(四王云)臣等愚昧,不能守土安民,今荷洪恩,实同再造,愿闻其说。(普唱)你道是愿听纶音,愿闻圣谕,有甚难知?你等为骄奢破国,吾皇以勤俭开基。这的是天数轮回,造物盈亏。真龙出蛟蜃潜藏,大风起云雾齐飞。

(普云)奉圣旨排筵宴,燕乐各国君臣。(筵科,普唱)

【川拨棹】长朝殿列尊席,享诸王臣万国。今日个寰海归依,民物雍熙;春满宫闱,乐奏埙篪。仙音院箫韶韵美,麟献瑞,凤来仪。

【七弟兄】文官每这壁,武将每那壁,斟玉液进金杯。则这白额虎原与龙相配,紫金龙自有虎相随。这的是庆清朝龙虎风云会。

(普云)奉圣旨,教四国君臣,演习礼仪,随长朝官拜舞者。(唱)

【梅花酒】快疾忙遵圣敕,教国主休违,将拜舞温习,把天子班依。随星辰,朝紫微;顺日月,转皇极;转皇极,拱社稷。紫罗襕替龙衣,白象简当玄圭,皂幞头护天威,黄金带束腰围。吴越王莫稽迟,金陵王莫徘徊,广汉正莫伤悲,孟蜀王莫疑虑。

【收江南】更压着朝中文武两班齐,抵多少十年身到凤凰池,见如今金枝玉叶尽光辉。镇天南地北,万万年同共掌华夷。

(云)奉圣旨当初起义之时,与臣普等曾梦龙虎风云会,今日果然也。(众唱)

【尾】龙吟天上生云气,虎啸清风四起。龙虎梦君臣,风云庆家国。

题目伏降四国咨谋议雪夜亲临赵普第

正名君相当时一梦中今朝龙虎风云会

赏析 注释 译文

沉醉东风·闲居

卢挚卢挚 〔元代〕

雨过分畦种瓜,旱时引水浇麻。共几个田舍翁,说几句庄家话。瓦盆边浊酒生涯。醉里乾坤大,任他高柳清风睡煞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小梁州·篷窗风急雨丝丝

张可久张可久 〔元代〕

篷窗风急雨丝丝,闷捻吟髭。淮阳西望路何之?无一个鳞鸿至,把酒问篙师。
迎头便说兵戈事。风流再莫追思,塌了酒楼,焚了茶肆,柳营花市,更呼甚燕子莺儿!
赏析 注释 译文

卜算子·旅雁向南飞

朱敦儒朱敦儒 〔宋代〕

旅雁向南飞,风雨群初失。饥渴辛勤两翅垂,独下寒汀立。
鸥鹭苦难亲,矰缴忧相逼。云海茫茫无处归,谁听哀鸣急。

赏析 注释 译文

渔歌子·草芊芊

孙光宪孙光宪 〔五代〕

草芊芊,波漾漾。湖边草色连波涨。沿蓼岸,泊枫汀,天际玉轮初上。
扣舷歌,联极望。桨声伊轧知何向?黄鹄叫,白鸥眠,谁似侬家疏旷?
赏析 注释 译文

忆江南·衔泥燕

牛峤牛峤 〔唐代〕

衔泥燕,飞到画堂前。占得杏梁安稳处,体轻唯有主人怜,堪羡好因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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