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海复四海,九州更九州。既逾海西极,尚非天尽头。
今之墨利坚,佛说牛贺洲。通商五十载,聚众千百俦。
金椎南北道,铁耜东西畴。世族庾氏庾,专门辀人辀。
吉莫制革履,蒙戎缝旃裘。下至洒削技,亦挟瓦墁售。
人人辇金归,金山高瓯窭。初辟合众国,布告东诸侯。
红黄黑白种,万族咸井收。无端画禹迹,不使隙地留。
争食哄鸡虫,别味殊薰莸。横下逐客令,相率合力勠。
丸泥封函关,划道分鸿沟。欲使越地舟,同歌箜国篌。
公时秉英簜,御侮持干掫。逆阪善转丸,密室工藏彄。
谓有百金产,当免南冠囚。凿山通蚕丛,筑台高环榴。
拔帜已归汉,右袒翻为刘。岂图五丁力,竟招众楚咻。
华言造蜚语,越调腾怨讴。我时居京都,逢人说因由。
恨不后车从,参预前箸筹。逮公唱刀环,我复随轩輶。
契阔六七载,烟波杳悠悠。忽然地轴翻,东海嗟横流。
黄尘滚滚来,蔽天森戈矛。辽东十万家,血染红髑髅。
何物掉尾鲸,公然与龙仇。中有枳首蛇,飞飞从鸧鹙。
盲云杂怪雨,波寒风飕飕。鲂鱮戒出入,蛟螭互蟠蟉。
公复探虎穴,径驱车前驺。丝辔闇无华,云旌惨垂旒。
谓我识涂马,召我来咨诹。檄我千里船,揖我百尺楼。
战旗卷风急,腊鼓催年遒。竦立诵玺书,未语鲠在喉。
皇帝问东皇,两国非寇雠。元元一家子,所愿兵革休。
侧闻哀痛诏,泪珠荧双眸。何期尺一书,按剑明珠投。
和戎盟已定,辟港事方稠。我奉大府檄,寻约毋效尤。
夜郎挟天骄,自比黑面猴。鸮音不革响,马逸难维娄。
定议法六条,未审然与不。喜公告典属,语妙言无邮。
公亦定载书,气夺藩之酋。颇如云从龙,上下相应求。
平生蹑公后,学步随沈浮。超擢出骖乘,误犯凌斗牛。
凡公所亲历,我亦穷追搜。古称绝域使,例比谭天邹。
献环诩《盖地》,折棰夸防秋。《王会》徵《职贡》,使父亲怀柔。
今日渡西海,受节先包羞。紫凤短褐倒,黄龙清酒酬。
与公共此役,积岁丛百尤。艰难比天险,嗟怨惟鬼谋。
一灯话畴昔,累夕言咿嚘。宪也初识公,同客齐之罘。
哦诗商旧学,漉酒酣新篘。抵掌当世务,时时摩蒯缑。
尔时会秦赵,重狱穷共兜。吁嗟海大鱼,已如鱼中钩。
尚能跋巨浪,展翼摩天游。指东覆蟠木,图南包小球。
环顾四海波,依然完金瓯。即当绘图时,今亦一星周。
二老话升平,一室何清幽。入门竹数竿,翠覆云油油。
登盘献橙橘,绕屋围松楸。茫茫大瀛海,寸地才一沤。
门前水只尺,便通浮海舟。海水绿摇天,中函今古愁。
公自翔丹凤,我行从白鸥。再阅二十年,重对话绸缪。
黄遵宪(1848年4月27日~1905年3月28日)晚清诗人,外交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。字公度,别号人境庐主人,汉族客家人,广东省梅州人,光绪二年举人,历充师日参赞、旧金山总领事、驻英参赞、新加坡总领事,戊戌变法期间署湖南按察使,助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。工诗,喜以新事物熔铸入诗,有“诗界革新导师”之称。黄遵宪有《人镜庐诗草》、《日本国志》、《日本杂事诗》。被誉为“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”。
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,宋玉景差侍。有风飒然而至,王乃披襟而当之,曰:“快哉此风!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?”宋玉对曰:“此独大王之风耳,庶人安得而共之!”
王曰:“夫风者,天地之气,溥畅而至,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。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,岂有说乎?”宋玉对曰:“臣闻于师:枳句来巢,空穴来风。其所托者然,则风气殊焉。”
王曰:“夫风始安生哉?”宋玉对曰:“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苹之末。侵淫溪谷,盛怒于土囊之口。缘太山之阿,舞于松柏之下,飘忽淜滂,激飏熛怒。耾耾雷声,回穴错迕。蹶石伐木,梢杀林莽。至其将衰也,被丽披离,冲孔动楗,眴焕粲烂,离散转移。故其清凉雄风,则飘举升降。乘凌高城,入于深宫。抵华叶而振气,徘徊于桂椒之间,翱翔于激水之上。将击芙蓉之精。猎蕙草,离秦衡,概新夷,被荑杨,回穴冲陵,萧条众芳。然后徜徉中庭,北上玉堂,跻于罗帏,经于洞房,乃得为大王之风也。故其风中人状,直惨凄惏栗,清凉增欷。清清泠泠,愈病析酲,发明耳目,宁体便人。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。”
王曰:“善哉论事!夫庶人之风,岂可闻乎?”宋玉对曰:“夫庶人之风,塕然起于穷巷之间,堀堁扬尘,勃郁烦冤,冲孔袭门。动沙堁,吹死灰,骇溷浊,扬腐余,邪薄入瓮牖,至于室庐。故其风中人状,直憞溷郁邑,殴温致湿,中心惨怛,生病造热。中唇为胗,得目为篾,啖齰嗽获,死生不卒。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。”
虑天下者,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,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。然而,祸常发于所忽之中,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。岂其虑之未周欤?盖虑之所能及者,人事之宜然,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,天道也。
当秦之世,而灭诸侯,一天下。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,变封建而为郡县。方以为兵革不可复用,天子之位可以世守,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,而卒亡秦之社稷。汉惩秦之孤立,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,以为同姓之亲,可以相继而无变,而七国萌篡弑之谋。武、宣以后,稍削析之而分其势,以为无事矣,而王莽卒移汉祚。光武之惩哀、平,魏之惩汉,晋之惩魏,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。而其亡也,盖出于所备之外。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,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,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。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,尽释其兵权,使力弱而易制,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。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、盖世之才,其于治乱存亡之几,思之详而备之审矣。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,终至乱亡者,何哉?盖智可以谋人,而不可以谋天。
良医之子,多死于病;良巫之子,多死于鬼。岂工于活人,而拙于谋子也哉?乃工于谋人,而拙于谋天也。古之圣人,知天下后世之变,非智虑之所能周,非法术之所能制,不敢肆其私谋诡计,而唯积至诚,用大德以结乎天心,使天眷其德,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。故其子孙,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,而天卒不忍遽亡之。此虑之远者也。夫苟不能自结于天,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,而必后世之无危亡,此理之所必无者,而岂天道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