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从逮者闽海回,帆到扬州不肯开。趑趄一日复两日,欲待我客与俱来。
我客不来书亦绝,搔首船头自呜咽。朝凭鹢尾引双眸,胡郎岸上足蹩𧿁。
自言待公凡几时,君乃成行我何之。吁吁不定风帆疾,招招舟子泪洏洏。
扶持登舟急遽拜,拂拭我面持我械。天乎人耶遂至此,摇首无声但睚眦。
是时当空日大炎,胡郎正著葛衣纤。绤絺多孔不承泪,点点穿从肌上沾。
伏日几时北风泼,胡郎葛衣不成脱。一丝两丝人不怜,马上肃霜马下毼。
嗟夫我欲学为裘,奇服欲从句里裒。屈身成直良不易,近地远天何所谋。
胡郎诗成句尽好,瓯窭污邪多所祷。徵书四出羽檄忙,莫谓大寒索不早。
獾狼羊虎罴豹麛,紫凤元貂与青猊。不信白狐偏有腋,一寒恋恋故人绨。
雉头集翠出何门,悬知此物定奇温。人言君欲为华耳,其心不肯哀王孙。
饮章迫人身被絷,我有裼裘不自给。六月披来卖与人,十钱得五人犹涩。
即今只余破羊皮,割半与君两不宜。君言尔在雪霜窖,脱复徵多分相遗。
茫茫雪花大如掌,妄一男子东海上。知君立意学神仙,仿佛似者五恭𣰉。
我客不来尔泥涂,重裘者子谁丈夫。开口告人岂吾徒,逝将去此登天都。
食药金庭饭玉厨,云绡雾縠紫霞繻。荷衣蕙带明月絇,众嫭弄箫童和竽。
左舞青龙凤右趋,青阳膏润色和愉。大秽无如禽兽郛,慎毋使近冰雪肤。
周亮工(1612~1672)明末清初文学家、篆刻家、收藏家、贰臣。字元亮,又有陶庵、减斋、缄斋、适园、栎园等别号,学者称栎园先生、栎下先生。江西省金溪县合市乡人,原籍河南祥符(今开封)人,后移居金陵(今江苏南京)。崇祯十三年进士,官至浙江道监察御史。入清后历仕盐法道、兵备道、布政使、左副都御史、户部右侍郎等,一生饱经宦海沉浮,曾两次下狱,被劾论死,后遇赦免。生平博极群书,爱好绘画篆刻,工诗文,著有《赖古堂集》、《读画录》等。
得杨八书,知足下遇火灾,家无余储。仆始闻而骇,中而疑,终乃大喜。盖将吊而更以贺也。道远言略,犹未能究知其状,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,乃吾所以尤贺者也。
足下勤奉养,乐朝夕,惟恬安无事是望也。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,以震骇左右,而脂膏滫瀡之具,或以不给,吾是以始而骇也。凡人之言皆曰,盈虚倚伏,去来之不可常。或将大有为也,乃始厄困震悸,于是有水火之孽,有群小之愠。劳苦变动,而后能光明,古之人皆然。斯道辽阔诞漫,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,是故中而疑也。
以足下读古人书,为文章,善小学,其为多能若是,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,以取显贵者,盖无他焉。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,士之好廉名者,皆畏忌,不敢道足下之善,独自得之心,蓄之衔忍,而不能出诸口。以公道之难明,而世之多嫌也。一出口,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。仆自贞元十五年,见足下之文章,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。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,非特负足下也。及为御史尚书郎,自以幸为天子近臣,得奋其舌,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。然时称道于行列,犹有顾视而窃笑者。仆良恨修己之不亮,素誉之不立,而为世嫌之所加,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。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,凡众之疑虑,举为灰埃。黔其庐,赭其垣,以示其无有。而足下之才能,乃可以显白而不污,其实出矣。是祝融、回禄之相吾子也。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,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。宥而彰之,使夫蓄于心者,咸得开其喙;发策决科者,授子而不栗。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,其可得乎?于兹吾有望于子,是以终乃大喜也。
古者列国有灾,同位者皆相吊。许不吊灾,君子恶之。今吾之所陈若是,有以异乎古,故将吊而更以贺也。颜、曾之养,其为乐也大矣,又何阙焉?
足下前章要仆文章古书,极不忘,候得数十篇乃并往耳。吴二十一武陵来,言足下为《醉赋》及《对问》,大善,可寄一本。仆近亦好作文,与在京城时颇异,思与足下辈言之,桎梏甚固,未可得也。因人南来,致书访死生。不悉。宗元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