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亥夏六月,流寇犯我疆。兵戈起仓卒,官吏接踵降。
哭声动天地,日星惨无光。老少各逃命,道逢虎与狼。
四境恣杀掠,金帛满路傍。劫我作奴仆,束缚虑逃亡。
举步或稍缓,鞭笞痛莫当。箐林影昏黑,倾跌心愈慌。
惟期免敲扑,那顾鸣空肠。暮夜集村坞,炙酒烹牛羊。
凶锋有万状,喧呼拥平冈。醉后劓刖人,血肉溅我裳。
有时刳孕妇,男女贯旗枪。求生固已矣,求死亦不遑。
夜半人马寂,脱身匿丛筜。一步一惊顾,暗地呼穹苍。
狐兔起蹊隧,荆榛长成行。踌躇奔城郭,呼绳缒垛墙。
攀援似猿猴,四顾殊傍徨。亲戚闻我至,城头问审详。
朋友闻我至,只手相扶将。父母向我前,拊背慰百方。
坐定复移时,始知身未亡。努力去守陴,安能进酒浆。
但得共相保,吾亲亦永康。
(1629—1699)云南河阳人,字玉峰,一字麟伯,学者称启南先生。康熙三年进士,授贵州平远推官。历直隶容城知县、吏部郎中、浙江巡抚,调江苏,官至吏部侍郎。所至修学校,亲至书院讲学,毕生以提倡宋儒理学为宗旨。政事有成,在浙江解决驻防旗兵放“印子钱”事,尤为人称道。有《读书堂集》等。
金陵为帝王之州。自六朝迄于南唐,类皆偏据一方,无以应山川之王气。逮我皇帝,定鼎于兹,始足以当之。由是声教所暨,罔间朔南;存神穆清,与天同体。虽一豫一游,亦可为天下后世法。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,自卢龙蜿蜒而来。长江如虹贯,蟠绕其下。上以其地雄胜,诏建楼于巅,与民同游观之乐。遂锡嘉名为“阅江”云。
登览之顷,万象森列,千载之秘,一旦轩露。岂非天造地设,以俟大一统之君,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?当风日清美,法驾幸临,升其崇椒,凭阑遥瞩,必悠然而动遐思。见江汉之朝宗,诸侯之述职,城池之高深,关阨之严固,必曰:“此朕沐风栉雨、战胜攻取之所致也。”中夏之广,益思有以保之。见波涛之浩荡,风帆之上下,番舶接迹而来庭,蛮琛联肩而入贡,必曰:“此朕德绥威服,覃及外内之所及也。”四陲之远,益思所以柔之。见两岸之间、四郊之上,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,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,必曰:“此朕拔诸水火、而登于衽席者也。”万方之民,益思有以安之。触类而思,不一而足。臣知斯楼之建,皇上所以发舒精神,因物兴感,无不寓其致治之思,奚此阅夫长江而已哉?彼临春、结绮,非弗华矣;齐云、落星,非不高矣。不过乐管弦之淫响,藏燕赵之艳姬。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,臣不知其为何说也。
虽然,长江发源岷山,委蛇七千余里而始入海,白涌碧翻,六朝之时,往往倚之为天堑;今则南北一家,视为安流,无所事乎战争矣。然则,果谁之力欤?逢掖之士,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,当思帝德如天,荡荡难名,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。忠君报上之心,其有不油然而兴者耶?
臣不敏,奉旨撰记,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切者,勒诸贞珉。他若留连光景之辞,皆略而不陈,惧亵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