砺君吴刚斫月之玉斧,扬君鲁阳指日之戈殳。饮君邯郸一曲之美酒,赠君绕朝临行之策书。
忆君去年归书绣,高堂燕喜身垂鱼。雕轩列戟侯门屏,金章玉轴照座隅。
词人油素献歌颂,肩軿踵汗仍口呿。青阳逼除才隔岁,南冠顾影行次且。
秋风吹散孟尝客,廉公市门日旰虚。老夫冲寒走问讯,罨头冰雪胶髭须。
溺人但一笑,越吟多嗫嚅。班荆过逢桑下语,仓皇执手临交衢。
且勿赋河梁,且勿歌《骊驹》。听我《放歌行》,请言造化初。
厥初空界二十劫,毗岚橐风吹复嘘。金藏兴云雨如轴,金刚界结胎堪舆。
清水升天淀浊地,七金四洲高下殊。光音天人福报薄,地饼食竭林藤枯。
身光彫落器界暗,四轮墨穴游昏涂。宝音诸地起慈敏,化现日月天地星宫俱。
开张两仪布二曜,二十八宿磊落排空居。梵王口膍脐轮各种族,欲界障持善现相刲屠。
修罗荡脚波海水,生憎头上蹴踏双兔蜍。手幛日轮口啖月,日月怖匿天嗟吁。
此方蚩尤兄弟亦徒党,铜头铁额兴蝥弧。共工触头折天柱,后羿矫矢摧阳乌。
三王五伯迭整顿,君臣将相群拮据。撑天拄地定八极,为此衣冠礼乐争寰区。
东门啸戎索,北落移天枢。裸衣笑神禹,好冠诧勾吴。
退飞未许傍宋鹢,避风何地追鶢鶋。天地为笼逝安适,身藏藕孔难卷舒。
移眉下目吁可怪,闭门捕舌谁能逋。劾君以弹甘蕉之封事,案君以覆郑鹿之追胥。
误君以知雀语之公冶,贵君以辨牛鸣之葛庐。淳于冠缨大笑绝,舍人寠{宀数}居誉呼。
昆山抵鹊用良玉,泉泪洒涕成明珠。心惊蚁床自急捣,梦入鼠穴仍供趋。
斗间干将会须出,山头廷尉当何如。河鼓大星正芒角,横海兵气连无诸。
蛟门水立鸟不渡,子陵滩头断钓渔。老夫已办千日醉,吾子慎爱千金躯。
扁舟东下值元夕,红镫绿酒停姑苏。皋桥银筝裹红泪,迟君拂拭追欢娱。
元墓梅花众香国,西泠红雨桃千株。巾车蜡屐聊复尔,何用䡃辘催奔车。
武夷之君吾远祖,相见遥祝传区区。曾孙面皴头发秃,何当念我诒乾鱼。
酌君酒,揽子袪,我欲竟此曲,此曲烦且纡。咙㗅啽呓如梦魇,宫商失次无疾徐。
征马为踯躅,仆御亦踟蹰。乌啼鸦散君且发,玉壶酒暖还须臾。
放歌行,还须臾。东方瞻顾已精色,晨鸡喔喔鸣前除。
钱谦益(1582—1664),字受之,号牧斋,晚号蒙叟,东涧老人。学者称虞山先生。清初诗坛的盟主之一。常熟人。明史说他“至启、祯时,准北宋之矩矱” 明万历三十八年(1610)一甲三名进士,他是东林党的领袖之一,官至礼部侍郎,因与温体仁争权失败而被革职。在明末他作为东林党首领,已颇具影响。马士英、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,钱谦益依附之,为礼部尚书。后降清,仍为礼部侍郎。
司天台,仰观俯察天人际。羲和死来职事废,官不求贤空取艺。
昔闻西汉元成间,上陵下替谪见天。北辰微闇少光色,四星煌煌如火赤。
耀芒动角射三台,上台半灭中台坼。是时非无太史官,眼见心知不敢言。
明朝趋入明光殿,唯奏庆云寿星见。天文时变两如斯,九重天子不得知。
不得知,安用台高百尺为。
余少时过里肆中,见北杂剧有《四声猿》,意气豪达,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,题曰“天池生”,疑为元人作。后适越,见人家单幅上有署“田水月”者,强心铁骨,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,字画之中,宛宛可见。意甚骇之,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。
一夕,坐陶编修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。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忽呼石篑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?今耶?古耶?”石篑曰:“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。先生名渭,字文长,嘉、隆间人,前五六年方卒。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,即其人也。”余始悟前后所疑,皆即文长一人。又当诗道荒秽之时,获此奇秘,如魇得醒。两人跃起,灯影下,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余自是或向人,或作书,皆首称文长先生。有来看余者,即出诗与之读。一时名公巨匠,浸浸知向慕云。
文长为山阴秀才,大试辄不利,豪荡不羁。总督胡梅林公知之,聘为幕客。文长与胡公约:“若欲客某者,当具宾礼,非时辄得出入。”胡公皆许之。文长乃葛衣乌巾,长揖就坐,纵谈天下事,旁若无人。胡公大喜。是时公督数边兵,威振东南,介胄之士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;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信心而行,恣臆谈谑,了无忌惮。会得白鹿,属文长代作表。表上,永陵喜甚。公以是益重之,一切疏记,皆出其手。
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。凡公所以饵汪、徐诸虏者,皆密相议然后行。尝饮一酒楼,有数健儿亦饮其下,不肯留钱。文长密以数字驰公,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,皆斩之,一军股栗。有沙门负资而秽,酒间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杀之。其信任多此类。
胡公既怜文长之才,哀其数困,时方省试,凡入帘者,公密属曰:“徐子,天下才,若在本房,幸勿脱失。”皆曰:“如命。”一知县以他羁后至,至期方谒公,偶忘属,卷适在其房,遂不偶。
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风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当其放意,平畴千里;偶尔幽峭,鬼语秋坟。文长眼空千古,独立一时。当时所谓达官贵人、骚士墨客,文长皆叱而奴之,耻不与交,故其名不出于越。悲夫!
一日,饮其乡大夫家。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,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,欲以苦之。文长援笔立成,竟满其纸,气韵遒逸,物无遁情,一座大惊。
文长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。余不能书,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、文征仲之上。不论书法,而论书神:先生者,诚八法之散圣,字林之侠客也。间以其余,旁溢为花草竹石,皆超逸有致。
卒以疑杀其继室,下狱论死。张阳和力解,乃得出。既出,倔强如初。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。显者至门,皆拒不纳。当道官至,求一字不可得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槌其囊,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
石篑言:晚岁诗文益奇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予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、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石公曰: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。古今文人,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;表上,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。独身未贵耳。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?梅客生尝寄余书曰:“文长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,诗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画。”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。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哉!悲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