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五渠重访百岁老人张某,十月十三日也,题寿彭子庆

钱陆灿 钱陆灿〔清代〕

五渠村落运租船,才出城隅便扣舷。一百岁翁重见面,念三年后许齐肩。

蜗庐日暖开缸酒,蟹椴风清上稻天。归去夜灯吟有兴,漫书此意寿彭篯。

钱陆灿

钱陆灿

(1612—1698)江南常熟人,字尔韬,号湘灵,又号圆沙。钱谦益族子。顺治十四年举人。以奏销案黜革。好藏书,教授常州、扬州、金陵间,从游甚众,以一穷老书生为东南文坛领袖。晚年居溪山北麓,老屋三间,临街诵读,声如金石。有《调运斋诗文随刻》。又从钱谦益《列朝诗集》辑出《小传》别行,并有所是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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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 注释 译文

永州八记

柳宗元柳宗元 〔唐代〕

始得西山宴游记

  自余为僇人,居是州。恒惴慄。时隙也,则施施而行,漫漫而游。日与其徒上高山,入深林,穷回溪,幽泉怪石,无远不到。到则披草而坐,倾壶而醉。醉则更相枕以卧,卧而梦。意有所极,梦亦同趣。觉而起,起而归。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,皆我有也,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。

 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坐法华西亭,望西山,始指异之。遂命仆人过湘江,缘染溪,斫榛莽,焚茅茷,穷山之高而上。攀援而登,箕踞而遨,则凡数州之土壤,皆在衽席之下。其高下之势,岈然洼然,若垤若穴,尺寸千里,攒蹙累积,莫得遁隐。萦青缭白,外与天际,四望如一。然后知是山之特立,不与培塿为类,悠悠乎与颢气俱,而莫得其涯;洋洋乎与造物者游,而不知其所穷。引觞满酌,颓然就醉,不知日之入。苍然暮色,自远而至,至无所见,而犹不欲归。心凝形释,与万化冥合。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,游于是乎始,故为之文以志。是岁,元和四年也。


钻鉧潭记

  钻鉧潭,在西山西。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,抵山石,屈折东流;其颠委势峻,荡击益暴,啮其涯,故旁广而中深,毕至石乃止;流沫成轮,然后徐行。其清而平者,且十亩。有树环焉,有泉悬焉。

  其上有居者,以予之亟游也,一旦款门来告曰:“不胜官租、私券之委积,既芟山而更居,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。”

  予乐而如其言。则崇其台,延其槛,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,有声潀然。尤与中秋观月为宜,于以见天之高,气之迥。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,非兹潭也欤?

钻鉧潭西小丘记

  得西山后八日,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,又得钴鉧潭,潭西二十五步,当湍而浚者为鱼梁。梁之上有丘焉,生竹树。其石之突怒偃蹇,负土而出,争为奇状者,殆不可数。其嵚然相累而下者,若牛马之饮于溪;其冲然角列而上者,若熊罴之登于山。

  丘之小不能一亩,可以笼而有之。问其主,曰:“唐氏之弃地,货而不售。”问其价,曰:“止四百。”余怜而售之。李深源、元克己时同游,皆大喜,出自意外。即更取器用,铲刈秽草,伐去恶木,烈火而焚之。嘉木立,美竹露,奇石显。由其中以望,则山之高,云之浮,溪之流,鸟兽之遨游,举熙熙然回巧献技,以效兹丘之下。枕席而卧,则清泠之状与目谋,瀯瀯之声与耳谋,悠然而虚者与神谋,渊然而静者与心谋。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,虽古好事之士,或未能至焉。

  噫!以兹丘之胜,致之沣、镐、鄠、杜,则贵游之士争买者,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。今弃是州也,农夫渔父过而陋之,贾四百,连岁不能售。而我与深源、克己独喜得之,是其果有遭乎!书于石,所以贺兹丘之遭也。

至小丘西小石潭记

 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,隔篁竹,闻水声,如鸣佩环,心乐之。伐竹取道,下见小潭,水尤清冽。全石以为底,近岸,卷石底以出,为坻,为屿,为嵁,为岩。青树翠蔓,蒙络摇缀,参差披拂。

  潭中鱼可百许头,皆若空游无所依。日光下澈,影布石上,佁然不动;俶尔远逝,往来翕忽,似与游者相乐。

  潭西南而望,斗折蛇行,明灭可见。其岸势犬牙差互,不可知其源。

  坐潭上,四面竹树环合,寂寥无人,凄神寒骨,悄怆幽邃。以其境过清,不可久居,乃记之而去。

  同游者:吴武陵,龚古,余弟宗玄。隶而从者,崔氏二小生:曰恕己,曰奉壹。


袁家渴记

 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,山水之可取者五,莫若钻鉧潭。由溪口而西,陆行,可取者八九,莫若西山。由朝阳岩东南水行,至芜江,可取者三,莫若袁家渴。皆永中幽丽奇处也。

  楚越之间方言,谓水之反流为“渴”。渴上与南馆高嶂合,下与百家濑合。其中重洲小溪,澄潭浅渚,间厕曲折,平者深墨,峻者沸白。舟行若穷,忽而无际。

  有小山出水中,皆美石,上生青丛,冬夏常蔚然。其旁多岩词,其下多白砾,其树多枫柟石楠,樟柚,草则兰芷。又有奇卉,类合欢而蔓生,轇轕水石。

  每风自四山而下,振动大木,掩苒众草,纷红骇绿,蓊葧香气,冲涛旋濑,退贮溪谷,摇飃葳蕤,与时推移。其大都如此,余无以穷其状。

  永之人未尝游焉,余得之不敢专焉,出而传于世。其地主袁氏。故以名焉。


石渠记

 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,得石渠,民桥其上。有泉幽幽然,其鸣乍大乍细。渠之广或咫尺,或倍尺,其长可十许步。其流抵大石,伏出其下。踰石而往,有石泓,昌蒲被之,青鲜环周。又折西行,旁陷岩石下,北堕小潭。潭幅员减百尺,清深多倏鱼。又北曲行纡余,睨若无穷,然卒入于渴。其侧皆诡石、怪木、奇卉、美箭,可列坐而庥焉。风摇其巅,韵动崖谷。视之既静,其听始远。

  予从州牧得之。揽去翳朽,决疏土石,既崇而焚,既釃釃而盈。惜其未始有传焉者,故累记其所属,遗之其人,书之其阳,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。

 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,鷁渠至大石。十月十九日,踰石得石泓小潭,渠之美于是始穷也。


石涧记

  石渠之事既穷,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,民又桥焉。其水之大,倍石渠三之一,亘石为底,达于两涯。若床若堂,若陈筳席,若限阃奥。水平布其上,流若织文,响若操琴。揭跣而往,折竹扫陈叶,排腐木,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。交络之流,触激之音,皆在床下;翠羽之水,龙鳞之石,均荫其上。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?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?得之日,与石渠同。

  由渴而来者,先石渠,后石涧;由百家濑上而来者,先石涧,后石渠。涧之可穷者,皆出石城村东南,其间可乐者数焉。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,道狭不可穷也。


小石城山记

  自西山道口径北踰黄茅岭而下,有二道:其一西出,寻之无所得;其一少北而东,不过四十丈,土断二川分,有积石横当其垠。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;其旁出堡坞,有若门焉,窥之正黑,投以小石,洞然有水声,其响之激越,良久乃已。环之可上,望甚远。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,益奇而坚,奇疏数偃仰,类智者所施也。

  噫!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,及是,愈以为诚有。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,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,是固劳而无用,神者倘不宜如是,则其果无乎?或曰: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。或曰:其气之灵,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,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。是二者余未信之。

赏析 注释 译文

徐文长传

袁宏道袁宏道 〔明代〕

  余少时过里肆中,见北杂剧有《四声猿》,意气豪达,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,题曰“天池生”,疑为元人作。后适越,见人家单幅上有署“田水月”者,强心铁骨,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,字画之中,宛宛可见。意甚骇之,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。

  一夕,坐陶编修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。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忽呼石篑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?今耶?古耶?”石篑曰:“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。先生名渭,字文长,嘉、隆间人,前五六年方卒。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,即其人也。”余始悟前后所疑,皆即文长一人。又当诗道荒秽之时,获此奇秘,如魇得醒。两人跃起,灯影下,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余自是或向人,或作书,皆首称文长先生。有来看余者,即出诗与之读。一时名公巨匠,浸浸知向慕云。

  文长为山阴秀才,大试辄不利,豪荡不羁。总督胡梅林公知之,聘为幕客。文长与胡公约:“若欲客某者,当具宾礼,非时辄得出入。”胡公皆许之。文长乃葛衣乌巾,长揖就坐,纵谈天下事,旁若无人。胡公大喜。是时公督数边兵,威振东南,介胄之士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;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信心而行,恣臆谈谑,了无忌惮。会得白鹿,属文长代作表。表上,永陵喜甚。公以是益重之,一切疏记,皆出其手。

  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。凡公所以饵汪、徐诸虏者,皆密相议然后行。尝饮一酒楼,有数健儿亦饮其下,不肯留钱。文长密以数字驰公,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,皆斩之,一军股栗。有沙门负资而秽,酒间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杀之。其信任多此类。

  胡公既怜文长之才,哀其数困,时方省试,凡入帘者,公密属曰:“徐子,天下才,若在本房,幸勿脱失。”皆曰:“如命。”一知县以他羁后至,至期方谒公,偶忘属,卷适在其房,遂不偶。

 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风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当其放意,平畴千里;偶尔幽峭,鬼语秋坟。文长眼空千古,独立一时。当时所谓达官贵人、骚士墨客,文长皆叱而奴之,耻不与交,故其名不出于越。悲夫!

  一日,饮其乡大夫家。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,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,欲以苦之。文长援笔立成,竟满其纸,气韵遒逸,物无遁情,一座大惊。

  文长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。余不能书,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、文征仲之上。不论书法,而论书神:先生者,诚八法之散圣,字林之侠客也。间以其余,旁溢为花草竹石,皆超逸有致。

  卒以疑杀其继室,下狱论死。张阳和力解,乃得出。既出,倔强如初。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。显者至门,皆拒不纳。当道官至,求一字不可得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槌其囊,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

  石篑言:晚岁诗文益奇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予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、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
  石公曰: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。古今文人,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;表上,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。独身未贵耳。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?梅客生尝寄余书曰:“文长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,诗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画。”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。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哉!悲夫!

赏析 注释 译文

自祭文

陶渊明陶渊明 〔魏晋〕

  岁惟丁卯,律中无射。天寒夜长,风气萧索,鸿雁于征,草木黄落。陶子将辞逆旅之馆,永归于本宅。故人凄其相悲,同祖行于今夕。羞以嘉蔬,荐以清酌。候颜已冥,聆音愈漠。呜呼哀哉!

  茫茫大块,悠悠高旻,是生万物,余得为人。自余为人,逢运之贫,箪瓢屡罄,絺绤冬陈。含欢谷汲,行歌负薪,翳翳柴门,事我宵晨,春秋代谢,有务中园,载耘载籽,乃育乃繁。欣以素牍,和以七弦。冬曝其日,夏濯其泉。勤靡余劳,心有常闲。乐天委分,以至百年。

  惟此百年,夫人爱之,惧彼无成,愒日惜时。存为世珍,殁亦见思。嗟我独迈,曾是异兹。宠非己荣,涅岂吾缁?捽兀穷庐,酣饮赋诗。识运知命,畴能罔眷。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。寿涉百龄,身慕肥遁,从老得终,奚所复恋!

  寒暑愈迈,亡既异存,外姻晨来,良友宵奔,葬之中野,以安其魂。窅窅我行,萧萧墓门,奢耻宋臣,俭笑王孙,廓兮已灭,慨焉已遐,不封不树,日月遂过。匪贵前誉,孰重后歌?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?鸣呼哀哉!

赏析

【仙吕】一半儿_手帕藕丝纤

王举之王举之 〔元代〕

手帕

藕丝纤腻织春愁,粉线轻盈惹暮秋,银叶拭残香脸羞。玉温柔,一半儿啼痕一半儿酒。

开书

泪痕香沁污鲛,墨迹淋漓损兔毫,心渺茫云路遥。念奴娇,一半儿行书一半儿草。

赏析

杂剧·吕蒙正风雪破窑记

王实甫王实甫 〔元代〕

第一折

(冲末扮刘员外领家童上,云)僧起早,道起早,礼拜三光天未晓。在城多少富豪家,不识明星直到老。老夫姓刘,双名仲实,乃洛阳人也。我有万百贯家缘过活,别无儿郎,止有个女孩儿,小字月娥,不曾许娉他人。我如今要与女孩儿寻一门亲事,恐怕不得全美,想姻缘是天之所定。今日结起彩楼,着梅香领着小姐,到彩楼上,抛绣球儿,凭天匹配。但是绣球儿落在那个人身上的,不问官员士庶,经商客旅,便招他为婿,那绣球儿便是三媒六证一般之礼也。家童,你和梅香说,着他同小姐上彩楼,抛了绣球儿,便来回我的话。休要误了喜事。则等俺女孩儿成就了亲事,称老夫平生之愿也。老夫且去后堂中安排下筵席,与孩儿庆贺,你疾去早来,着老夫欢喜咱。(下)

(外扮寇准同吕蒙正上)(寇准云)曾读前书笑古今,耻随流俗共浮沉。终期直道扶元化,敢为虚名役片心。小生姓寇名准,字平仲。这兄弟姓吕,名蒙正,字圣功。俺二人同堂学业,转笔抄书。空学成满腹文章,争奈一贫如洗,在此洛阳城外破瓦窑中居止。若论俺二人的文章觑富贵如同翻掌,争奈文齐福不至。兄弟,我闻知在城刘员外家结起彩楼,要招女婿,咱二人走一遭去来。等他家招了良婿之时,咱二人写一篇庆贺新婿的诗章,他家必不虚负了咱。但得些小钱钞,就是咱一二日的盘缠。咱二人同走一遭去。(吕蒙正云)哥哥说的有理,不索久停久住,同哥哥走一遭去来。(寇准云)俺同去来。(同下)(正旦领梅香上,云)妾身姓刘,小字月娥,长年一十八岁。为因高门不答,低门不就,因此上未曾成其配偶。今日父亲结起彩楼,教我抛绣球儿,凭天匹配。梅香,咱上的这彩楼,你看那官员士庶,经商客旅,做买做卖的,端的是人稠物穰也。(梅香云)姐姐,父亲的严命,教姐姐抛绣球儿,凭天匹配。你可也休差抛了绣球儿。剩下的与我招一个,可是携带咱。(正旦云)我自有个主意。(二净扮左寻右躲上)(左寻云)柴又不贵,米又不贵,两个傻厮,恰好一对。俺两个一个是左寻,一个是右躲。打听的这刘员外家女孩儿要招女婿,结起彩楼,抛绣球儿。则说那小姐生的好,凭着咱两个这般标致,拟定绣球儿是我每。不避驱驰,俺走一遭去来。(寇准同吕蒙正上)(寇准云)兄弟也,来到这彩楼底下了,咱看那小姐抛绣球儿咱。(正旦云)梅香,你将绣球儿来者。(梅香云)姐姐,绣球儿在此。(正旦云)你看我那父亲,恐怕差配了姻缘,故结彩楼,教我抛绣球儿,以择佳婿也呵。(唱)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则我这好胜爷娘,故意娇养,如花样。招配新郎,卷翠帘在妆楼上。

【混江龙】凭栏凝望,猛然间回首问梅香。(梅香云)姐姐,你问我些甚么?(正旦唱)见二人衣冠齐整,鞍马非常。能偿个守蓝桥饱醋生,料强如误桃源聪俊俏刘郎。挤眉弄眼,俐齿伶牙,攀高接贵,顺水推船,小则小偏和咱厮强。不尘俗模样,穿着些打眼目衣裳。

(净做走科,云)真个一个好小姐。你把那绣球儿抛与我罢。(梅香云)姐姐,你看兀那两个,穿的锦绣衣服,不强如那等穷酸饿醋的人也。(正旦云)梅香,你那里知道也。(唱)

【油葫芦】学剑攻书折桂郎,有一日开选场,半间儿书舍换做都堂。想韩信偷瓜手生扭做了元戎将,传说那筑墙板番做了头厅相。想当初王鼎臣,姜吕望,那鼎臣将柴担子横在肩头上,太公八十岁遇着文王。(梅香云)姐姐,等的到八十岁,可老了也。(正旦云)梅香,可不道君子人待时守分也。(唱)

【天下乐】岂不闻有福之人不在忙,我这里参也波详,心自想。平地一声雷振响,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。可不道寒门生将相。

(梅香云)姐姐,好早晚了也呵。兀的不是绣球儿,你有甚么言语,嘱咐这绣球儿咱。(正旦做接绣球在手科)(唱)

【金盏儿】绣球儿你寻一个心慈善性温良,有志气好文章,这一生事都在你这绣球儿上。夫妻相待,贫和富有何妨?贫和富足我命福,好共歹在你斟量。休打着那无恩情轻薄子,你寻一个知敬重画眉郎。(正旦做抛绣球科)(吕蒙正云)哥哥,你看,那小姐,将绣球儿抛在我跟前了。(寇准云)兄弟,敢这绣球儿误落在你怀中。咱且走在一边伺候,看员外怎生处断。(净云)绣球儿也抛与了别人,我和你等些甚么?咱两个一人唱一句,去了罢。(大净唱)

【金字经】绣球儿今日个打着一个穷秀才,(二净唱)气的区区泪满腮,泪满腮。(大净唱)也是他缘分该,(二净唱)休相怪。(大净唱)咱拽着尾巴归去来。(同下)

(梅香云)姐姐,抛了绣球,咱回父亲话去来。(同下)(刘员外领杂当上,云)灵鹊檐前噪,喜从天上来。这梅香好不会干事也,领着小姐抛绣球儿,去了一日,如何不见来回话?(正旦同梅香上,见科)(梅香云)父亲,小姐招了女婿也。(刘员外云)在那里?着过来。(梅香云)得绣球的过来。(寇准同吕蒙正见科)(冠准云)兄弟,咱则在这门首伺候着。兀的不呼唤你哩。(梅香云)兀那秀才,你过去拜丈人去。(吕蒙正见刘员外科)(刘员外云)他是谁?(梅香云)则他是新招的女婿吕蒙正。(刘员外云)孩儿也,放着官员人家财主的儿男不招,这吕蒙正在城南破瓦窖中居止,咱与他些钱钞,打发回去罢。(正旦云)父亲差矣。一向说绣球儿打着的不管官员士庶贫富之人,与他为婚。既然抛着他了,父亲,您孩儿情愿跟将他去。(刘员外云)孩儿,则怕你受不的苦(正旦云)您孩儿受的苦,好共歹我嫁他。(杂当云)员外,小姐既要嫁他,依着他罢。小姐,他那破瓦窑中,你敢住不的么。,(正旦唱)

【醉中天】者莫他烧地权为炕,凿壁借偷光,一任教无底砂锅漏了饭汤。者莫足站就蜘蛛网,土炕芦席草房,那里有绣帏罗帐?(刘员外云)你再思想咱。(正旦唱)您孩儿心顺处便是天堂。

(刘员外怒,云)小贱人,我的言语不中听,你怎生自嫁吕蒙正。梅香,将他的衣服头面.都与我取下来,也无那奁房断送。他受不过苦呵,他必然来家也。则今日离了我的门者,着他去。(吕蒙正云)咱两口儿辞别了父亲去来。(杂当云)倒好了你也。(出门见寇准科云)您兄弟来了也。(寇准云)如何?你见员外,说甚么来?(吕蒙正云)他嫌小生身贫无倚,又无奁房断送,将小姐的衣服头面尽数留下。赶将俺两口儿出来了。(寇准云)这般呵,小姐眼里有珍珠,你若得官呵,小姐便是夫人县君。您两口儿先回去,我便来也。(吕蒙正云)小姐,则怕你受不的苦楚么。(正旦云)我受的苦,受的苦。(唱)

【尾声】到晚来月射的破窑明,风刮的蒲帘响,便是俺花烛洞房。实丕丕家私财物广,虚飘飘罗锦千箱。守着才郎,恭俭温良,憔悴了菱花镜里妆。我也不恋鸳衾象床,绣帏罗帐,则住那破窑风月射漏星堂。(同下)

(寇准云)这家为富不仁,薄俗之情。我若不过去,将我似甚么人看成。(寇准见刘员外科)(刘员外云)下次孩儿每,这叫化的承俺这里怎的?(杂当云)知他又来怎的!(寇准云)谁是叫化的?我是你新招的女婿吕蒙正之兄长,寇平仲是也。我是你亲家伯伯哩。(刘员外云)我有这等亲家伯伯,愁甚么过活?(杂当云)甚么亲家伯伯!你也则是个穷秀才,(寇准云)今日以得良婿,乃天厂之喜事也。何怒之有?(刘员外云)你看那穷嘴饿舌头,一壁去。(寇准云)是何言语!硁硁小人哉。尔以贫富而弃骨肉,婿嫁而论财礼,乃夷虏之道也。古者男女之俗,各择德焉,不以其财为礼。我辈今日之贫,岂知他日不富?尔等今日之富,安知他日不贫乎?古语有云:见贫休笑富休夸,谁是常贫久富家?秋到自然山有色,春来那个树无花?哎,我是你亲家伯伯哩。(做出门科)(诗曰)状貌堂堂似北辰,面如明镜色如银。可怜此等无情物,则识衣衫不识人。自此去后,难可复言,我再过去。(又见刘员外科,云)哎,我是你亲家伯伯哩。(刘员外云)这厮又来了。这厮穷酸饿醋,我不听他。(寇准云)我辈乃白衣卿相,时间不遇,俺且乐道甘贫,何言责其贫贱!圣人云: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。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便似那石中稳玉蚌含珠,五色光明射大虚。人怀才义终须贵,腹有文章志有余。君子守贫盼未遂,男儿不遇气长吁。有朝但得风雷迅,方表人间真丈夫。哎,我是你亲家伯伯。(出门科)(诗旧)得受贫时且受贫,休将颜色告他人。梧桐叶落根须在,留着枝梢再等春。我待不过去,气破我肚皮,我再过去。(再见科,云)哎,我是你亲家伯伯。(杂当云)你怎么又未了?(刘员外云)这厮又未了。走将来絮絮聒聒的,我不听他穷言饿语的。(寇准云)公之富不可尽用,我之贫不可尽欺。非是我用言分劈,藐视俺贤哉娇客。我本是受齑盐一介寒儒,隐风雪八员宰相。有一日步青霄折桂蟾宫,跨青鸾钓鳌北海;卧重裀天下名知,食列鼎家门尽改;袅吟鞭满马春风,横牛带衣襟香霭;云飞般伞盖高张,雁翎般公人齐摆;皇阁中功显十年,青史内名标万载。那其间富贵荣华,(杂当云)敢又是亲家伯伯。(寇准打背推科,云)这厮才了我的。(诗曰)你富俺贫未定,一朝转过时运,他年金榜标名,我着你认的寇准蒙正。(下)。(刘员外云)那穷厮去了么?(杂当云)去了也。(刘员外云)无甚事,后堂,中饮酒去来。自恨我胡为胡做,抛绣球招婿聘妇。可可的打着个贫子,禁不的他穷酸饿醋。(下)


第二折

(长老引行者上)(长老云)明心不把优花捻,见性何须贝叶传。日出冰消原是水,回光月落不离天。贫僧是这白马寺中长老。为贫僧积功累行,累劫修来,得悟大乘三昧,住持在此寺,朝参暮礼。今日上堂做罢好事,在此闲坐。行者,山门前觑者,看有甚么人来。(行者云)理会的。(刘员外上,云)若无闲事恼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老夫刘员外是也。自从我那女孩儿嫁了吕蒙正,那厮每日长街市上搠笔为生,又在白马寺中,每日赶斋,着老夫心上好生不自在。今日无甚事,去寺中对长老说一声去。来到方丈也,行者报复去,道有刘员外特来相访。(行者云)理会的。(报科,云)报的师父得知,有员外来了也。(长老云)道有请。(行者云)有请。(做见科)(长老云)员外,此一来有何事?(刘员外云)师父,老夫无事也不来。有我的女婿吕蒙正,他每日来你这寺中赶斋。他空有满腹文章,不肯进取功名,他听的这钟声响便来赶斋。长老,老夫所烦,今后先吃了斋饭,后声钟。他赶不上斋呵,他自然发志也呵,他必然去寻他的道路去也。(长老云)我知道了也。此事易为,员外,你自请回去也。(刘员外云)师父恕罪,我回私宅中去也。自今饭后声钟响,空到斋堂怏怏归。奋志上朝去应举,恁时方见锦衣回。(下)(长老云)小和尚,每日都吃了斋时,可与我声钟。等那吕蒙正若来时呵,我自有个主意。(吕蒙正上,云)小生吕蒙正。每日长街市上,搠笔为生。时遇冬天,下着如此般大雪。寺里钟响也,我去寺中赶斋去,得的一分斋饭,与我浑家食用。来到也。(见长老科,云)师父,将斋饭来我食用。(长老云):无了斋也。吕蒙正,你来,我和你说,俺常住家计较来,满堂僧不厌,一个俗人多。你一日吃我一分斋饭,一年吃着多少?往日先撞钟后吃斋,因为多了斋粮,先吃了斋后撞钟,唤做斋后钟。你为孔子门徒,你有满腹文章,你若应过举呵,得一官半职,不强似在寺中赶斋?既为男子汉,不识面皮羞。回去。(吕蒙正云)我出的这门来,我为男子大丈夫,受如此羞辱。为我一个,斋后声钟,我怎生回家见我浑家的面,这和尚无礼,我瓦罐中取出这笔来,我在这壁子上写四句诗,骂这和尚。(写诗科,云)男儿未遇气冲冲,懊恼阇黎斋后钟呀。后韵不来,且罢。斋也赶不的,哎,且回我那破窑中去也。(下)(长老云)吕蒙正去了也。我出的这山门来,是去的远了也。这厮心里敢怪贫僧也。(做看诗科)呀,他在我三门下写下两句诗:男儿未遇气冲冲,懊恼阇黎斋后钟。小和尚每,休着损坏了他这两句诗。此人大志不小,异日必有峥嵘之日。无甚事,回方丈中去。
两廊无事僧归院,再续残灯念旧经。(下)(正旦上,云)自从嫁的吕蒙正,在这破窑中,他每日在这白马寺中赶斋,可怎生这早晚下见回来也。(唱)

【正宫】【端正好】夫妇取今生,缘分关前世。穷和富是我裙带头衣食。帘儿揭起柴门倚,专等俺投斋婿。

【滚绣球】听的钟声响报信息,这斋食有次第。俺知他的情意,他待俺着甚回席。虽然是时下贫,有朝发愤日,那其间报答恩德。这其间不见回归,做下碗热羹汤等待贤太冷。揣着个冻酸馅,未填还拙妇的饥,有甚希奇。

(正旦云)秀才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刘员外同卜儿上,云)老夫刘员外,我的女孩儿嫁了吕蒙正。想我女孩儿富里生,富里长,他几曾受这等穷来?婆婆,(卜儿云)老的,为甚的?(刘员外云)咱两口儿看孩儿去来。将着一分香美茶饭,与孩儿吃,将着一套衣服,与孩儿穿。来到也,月娥,开门来。(卜儿叫门科,云)孩儿在家么?(正旦云)是谁唤门哩?我开开这门。(正旦见卜儿科,云)原来是父亲母亲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今日个灵鹃儿吖吖的报喜,甚风儿吹来到俺这里?淡饭黄齑吃甚的?(刘员外云)那穷厮那里去了?(正旦唱)旋酒处舀了一碗热水,抄纸处讨了把石灰,教学处寻了管旧笔。

(刘员外云)我道是做甚么买卖,原来是排门儿搠笔为生。孩儿,你眼里也识人,嫁了这么一个叫化头。孩儿,跟我家去来,兀的你母亲将着衣服,你便穿;替下旧的,与那穷厮穿。我将这茶饭,你便先吃了好的;剩下的与那穷厮吃。(正旦云)父亲,你说的差了也。(唱)

【倘秀才】你着我穿新的他穿旧的,我吃好的他吃歹的?常言道夫妻是福齐。俺两口儿过日月,着他独自落便宜,怎肯教失了俺夫妻情道理。(刘员外云)女孩儿也,你恋着这个穷秀才,有甚么好处?三千年不能够发迹。孩儿,你家去来。(旦儿云)我不问了俺秀才,我不敢去。(刘员外云)你真个不去?父亲的言语,倒不中听,你则向着那穷秀才。我将这破砂锅打碎了,把这两个碗也打了,把这匙筋撧折了。孩儿也,你至死也休上我门来,我也无你这等女孩儿。婆婆,将那衣服茶饭小的每将着,咱家去来。(下)(正旦哭科,云)父亲也,你好狠也。(吕蒙正上,云)小生吕蒙正是也。赶不的斋,天色晚将来也,还我那破瓦窑中去。(见正旦科)大嫂,有甚么人到俺家里来?我一脚的不在家,把我铜斗儿家缘,都破败了也。(正旦唱)

【倘秀才】撧折的匙呵如呆似痴,摔碎碗长吁叹息。(吕蒙正云)端的是谁打了来?(正旦唱)打破砂锅璺到底。俺娘将着一分充饥饭,俺父抱着一套御寒衣,他两口儿都来到这里。

(吕蒙正云)原来是俺岳父岳母来。他老两口儿去了,可怎生这早晚不见哥哥来?(寇准上,云)小生寇平仲是也。这几日不曾看兄弟去,来到这破瓦窑门首,兄弟在家么?(吕蒙正云)呀,哥哥来了。(寇准云)兄弟,你两口儿敢相争来?(吕蒙正云)俺两口儿不曾相争。有我丈人丈母来到这里,要他女孩儿家去,他不肯去也,将我家活都打碎了。(冠准云)原来是这等,老员外无礼也。这家私也有我的一半儿,你怎生打坏了我家活。兄弟,你休烦恼,我恰才街市上遇着一个故交的官人,他见我贫穷,赍发与我两个银子,教我上朝应举去。兄弟,趁着这个机会,咱二人上朝应举去来。媳妇儿有甚么嘱付的言语,嘱咐兄弟咱。(吕蒙正云)小姐,你守志者,我得了官时,便回来也。(正旦云)吕蒙正,你去则去,早些儿回来。妾身在家,不必你忧心也。(唱)

【尾声】则这瓦窑中将一应人皆回避,你金榜无名誓不归。(云)若得官呵,你为义夫,妾身为节妇。(唱)立一通贤达德政碑,扶起攀蟾折桂枝,带将你那金银还家来报答你那妻。你若提着一个瓦罐还家来,我可也怨不的你。(下)

(寇准云)兄弟,咱收拾了行装,上朝应举,走一遭去。(吕蒙正云)哥哥,则今日收拾纸墨笔砚,俺走一遭去来。倚仗胸中七步才,攀蟾稳步上天阶。布衣走上黄金殿,凤池夺得状元来。(同下)


第三折

(吕蒙正引张千上,云)学而第一须当记,养子休教不看书。小官吕蒙正是也。到的帝都阙下,一举状元及第,所除本处县令。来到这城中也,不知我那小姐在那破瓦窑中怎生过活哩。张千,与我唤将官媒人婆来。(张千云)理会的。媒人婆开门来。(净媒婆上,云)说合先定千条计,花红谢礼要十倍。打发的媒婆不喜欢,调唆的两家乱一世。则我是官媒婆。门首是谁唤门?我开开这门。哥哥唤我做甚么?(张千云)过路的一个客官唤你说话。(媒婆云)咱去来。(见吕蒙正科,云)官人你唤我做甚么?(吕蒙正云)媒人婆,你认的个吕蒙正么?(媒婆云)宫人不问,我也不说。我才忘了,你又题将起来。那厮不逢好死,将他那浑家刘月娥撇在破瓦窑中,去了十年光景,音信皆无。这早晚敢死去了也。(吕蒙正云)我不说破,教他骂到我几时。你认的那吕蒙正么?(媒婆云)我不认的。(吕蒙正云)你抬起头来,睁开眼,则我便是吕蒙正。(媒婆云)早则不曾说你甚么。(吕蒙正云)你骂的我彀也。媒婆,俺那小娘子,还在这破瓦窑中里,未知是实是虚。媒婆,你将着一只金钗,一套衣服,你直到那窑中,见了那小娘子,你说你那吕蒙正死了也。如今有个过往的客官,教我将着这套衣服金钗与你。教小娘子递一杯酒便回来,看他说甚么,便来回我话。(媒婆云)我知道。不敢久停久住,直到破瓦窑中,走一遭去。(下)(吕蒙正云)媒婆去了也。小官更改了衣服,也不在这里,直至破瓦窑中,走一遭去。(下)(正旦上,云)自从吕蒙正上朝应举去了,音信皆无,好是烦恼人也。(唱)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瓮牖桑枢,世间穷尽都在此处,有一千个不识消疏。范丹也索移,原宪也索躲,便有那颜回也难住。虽然是人不堪居,我觑的肚兰堂绿窗朱户。

【醉春风】恨只恨买臣妻,学不学卓氏女,破窑中熬了我数年,多受了些个苦,苦。一饮一啄,事皆前定,也是我一生衣禄。

(云)看有甚么人来。(媒婆上,云)可早来到也。小娘子在家么?(正旦云)谁唤门哩?我开开这门。(见科,云)万福。婆婆有甚么事,来到我这里?(媒婆云)小娘子,你索是烦恼来也。(正旦云)我有甚么烦恼?(媒婆云)你不知吕蒙正死了也。(正旦云)谁这般道来?(媒婆云)我听的人说,我一径的来和你说。(正旦云)你休说谎。兀的不痛杀我也!(媒婆云)小娘子休烦恼。可不道汉子犹如南来雁,去了一千有一万。你这般年纪小,如今有个过路的客官,他无人来,着我将着一套衣服,一只金钗儿,着你到那里与他递一杯酒,说一句话便来。(正旦云)这婆婆是何言语也。(唱)

【上小楼】你如今知咱受苦,将咱小觑。怎肯道是连累街坊,带累亲邻,败坏风俗。冻杀我,甘心死去,则这个泼家私觑也那是不觑。

(云)本待要拖你见官,看你老人家,饶了你,出去!(媒婆云)我出的这门来。(吕蒙正冲上见媒婆,云)说的如何?(媒婆云)那里那里,他也不肯,骂了我一场,叉出我门来了。(吕蒙正云)既然这等,与你些银子,你自回去。(媒婆云)多谢了相公,我回去也。(下)(吕蒙正云)我入的这窑门来,小姐正烦恼哩。我也不言语,我则立在傍边厢,看他说甚么。(正旦云)谁家个男子汉,来我窑中?可不道促风暴雨,不入寡妇之门。我向前挝了这厮脸。(吕蒙正云)我为你千山万水,来到此处,你这般下的?小姐,是我。(正旦唱)

【普天乐】我这里猛然观,抬头觑,我道是谁家个奸汉,却原来是应举的儿夫。咱须足旧有姻,关连着亲肠肚。(吕蒙正云)小姐,我如今落薄了,不曾得官。(正旦云)便落薄何如?(唱)但得个身安乐还家重完聚,问其么官不官便待怎的!(云)遇与不遇,有个比喻。(唱)有一个张良也曾弃印,有一个陶潜罢职,有一个范蠡归湖。

(吕蒙正云)小姐,我也不曾得官,家来了也。天色晚了,我歇息。到天明我投几个相识。得些盘缠,我再去应举去来。(正旦云)天色晚了,蒙正,你安寝咱。(唱)

【十二月】走将来朝云暮雨,似水也那如鱼。又无那暖烘烘的被卧,都是些薄湿湿的衣服。叫晃晃腰间甚物?怎想你那身上埋伏。

【尧民歌】呀,两三层麻布里裹珍珠,万万丈波心里钓鳌鱼。怕你得官酬志汉相如,倒做了好色荒淫鲁秋胡。儿也波夫,冤家问一句,说罢也重完了聚。(吕蒙正云)小姐,我不瞒你说,我故意的试探你,那媒婆也是我使他来,谁想小姐一片贞节之心。我得了本处县令,着我衣锦还乡。我到来日,夸官三日,我和你同享富贵。(正旦云)兀的不欢喜杀我也,谁想有今日也。(唱)

【尾声】到来日慌张杀那秃院上,没乱杀俺那一双老父母。今日个显耀你那里夺来的富,折准我那从前受过的苦。(同吕蒙正下)


第四折

(寇准领张千上,云)龙楼凤阁九重城,新筑沙堤宰相行。我贵我荣君莫羡,十年前是一书生。小官寇准是也。到的帝都阙下,举状元及第,今拜莱国公之职。谢圣恩可怜,着小宫随处降香。一者降香,二者因为采访贤上。今日是吉日良辰,左右那里?将马来,便索降香,走一遭去。(下)(长老同行者上,云)断绝贪嗔痴妄想,坚持戒定慧圆明。自从灭了无明火,炼的身轻似鹤形。贫僧是这白马寺长老。听的人说,吕蒙正得了本处官也。我打扫的这寺院干净,将他这两句诗,着这碧纱笼罩着,必然来这里烧香也。行者,山门首觑者,若来时,报复我知道。(行者云)理会的。(吕蒙正同正旦上,住)(吕蒙正云)摆开头答,烧香去来。(正旦云)谁想有今日也呵。(唱)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破窑中节妇轿儿抬,满城人大惊小怪。驾车当酒垆,包土筑坟台。俺男儿日转千阶,我和他妆些模样做些娇态。

(行者云)师父,相公来了也。(长老云)来了也,俺接待去来。(吕蒙正云)接了马者。入的这寺门来。呀,兀的不是我赶斋来吟下两句诗?可怎生的着这碧纱笼罩着?想这和尚好是世情也呵。(做见科,云)长老,你必然有个缘故。(长老跪科,云)相公不知,为相公写下这两句诗,有龙蛇之体,金石之句,往来的人看这诗,踏的此地苔藓不生,因此上着这纱罩着。(吕蒙正云)原来是这等,揭了那纱罩者,将笔砚来。(做念科,云)男儿未遇气冲冲,懊恼暗黎斋后钟。我续添两句:十年前时尘土暗,今朝始得碧纱笼。(长老云)请到佛殿拈香。(吕蒙正云)左右,看有甚么人来。(刘员外同卜儿上,云)我的女婿吕蒙正,得了本处县尹也,说道在这白马寺中。众街坊每牵羊担酒,去庆贺他去了。我去寺里,认我那女婿女儿去。咱来到寺门首也。(正旦云)甚么人大呼小叫的?(长老云)众多街坊、员外,与相公庆官来。(正旦唱)

【川拨棹】我叹这个老员外,积趱下些不义财。俺男儿的受了宣牌,媳妇儿的有些人才,百姓每恭心管待,那其间谁赍发吕秀才?

【七兄弟】你那时上街,百刂划。送枯柴。严寒天雪冷实难捱,贫家米贱冻难捱,则今日趁了方何碍?

【梅花酒】帘儿后猛揭开,见低着擎颏。我撧耳揉腮.有口难开。那时节寻不的一升儿米,觅不的半根柴,兀的不误了斋。麻鞋破脚难抬,布衫破手难揣,牙关挫口难开,画皮冷泪难揩。

【收江南】牙,你记的满头风雪却回来,今日个一天好事奔人来。(长老云)行者,开佛殿,朝中大人降香来也。(正旦唱)听的道朝中宰相降香来,百姓海等待。却正是月明千里故人来。

(刘员外云)女儿,女婿,认了我者。(吕蒙正云)想着你那歹处,我不认你。祗候人与我抢出去。(刘员外云)天也,怎生得个证见来好也!(寇准上。云)锦鞯骏马三檐伞,正是男儿得志秋。小官寇平仲是也。来到这白马寺门首也。左右接了我马者,入的寺门来。(做见科)(刘员外云)相公,与小人做主咱,我的女婿忘了我的恩。(寇准云)呈词告状漫张罗,情理难容怎奈何!你告他阶下忘了亲岳父,记的你窑中打碎破砂锅。一壁有者,兄弟也在这里。兄弟也,寺门首有你丈人,你认了者。(吕蒙正云)哥哥,你问弟媳妇去也。(寇准云)弟媳妇儿,门外有你父亲母亲,你认他不认他?(正旦云)我无父母,我不认他。(寇准云)弟媳妇儿,看我的面,认了他也。(正旦云)我不认。伯伯,你认了他罢。(寇准云)好无礼也!有你父母,你认了者。你认便认,不认便罢了,你怎么教我认了去?他是我的爷娘,更待干罢。则今日写本申朝,不道的饶了你哩也。(正旦云)看伯伯的面,认了他便了(冠准云)正是千求不如一吓。(吕蒙正云)我不认他每,抢出去。(刘员外员)相公,你不说怎么?(寇准云)兄弟,弟媳妇,你近前来,我今日叮咛的说破,教你仔细的皆知。当日那富家纳婿,不容那有志书生;今日贫庶登科,岂认无情岳父?老员外怕你因贪宝贵,不肯进取功名,佯为遣赶破窑中,搠笔巡街;又教萧寺里鸣钟斋后,你挺然发愤,便去求官。弃了那穷滴滴陋巷箪瓢,你今日气昂昂腰金衣紫,咱那得钱来?可是你丈人两锭花银,都做了俺一时路费。你丈人料你必登云路,预先齐下高堂。若不是贫里相看,您怎能彀极生泰;不是这老泰山为人忒歹,亲女婿昂然不睬。既今日说破机关,将两处冤仇尽解。贤夫妇执盏擎壶,自悔罪挽回春色,重教你骨肉团圆,亏杀俺朝中贵客。老员外你认的这处事官僚,我是你亲家伯伯。(吕蒙正云)则被你瞒杀我也,丈人!(对员外云)则被你傲杀我也,女婿!(寇准云)天下喜事,无过夫妇父子团圆。则今日杀羊造酒,做一个庆喜的筵席。(吕蒙正云)令人,抬上果真来者。(正旦唱)

【水仙子】状元郎仇恨汇在心怀,忤逆女将爷娘不认睬。我这里悔过也展脚舒腰拜,望慈亲免罪责,被尘埃险将我沉埋。女受了金花官诰,女婿便绯袍玉带,也是我苦尽甘来。

(寇准云)住住住,您今日父子完聚,听我下断:世间人休把儒相弃,守寒窗终有峥嵘日。不信道到老受贫穷,须有个龙虎风云会。斋后钟设计忿题诗,度发的即赴科场内,黄金殿夺得状元归,穷秀才全得文章力。作县尹夫妇享荣华,糟糠妻守志穷活计。则为这刘员外云锦百尺楼,结束了吕蒙正风雪破窑记。

题目刘员外云锦百尺楼

正名吕蒙正风雪破窑记

赏析

【中吕】满庭芳_春暮韶光几

张可久张可久 〔元代〕

春暮

韶光几分,红飘恨雨,绿染愁云。粉痕吹上何郎鬓,买不住东村。梨花下香风玉樽,松株外落日金盆。消磨尽寻芳故人,莺燕自争春。

题小小蓬莱

兰花旋买,灵芝未采,藕叶初裁。壶中天地春常在,画苑琴台。望弱水涌茫茫大海,号幽居日小小蓬莱。柴门外,虽无俗客,童子且休开。

樊氏素云

樱桃口脂,提导雅号,索我新词。梨花梦里同心事,雪比芳姿。迎皓月玲珑玉枝,结舟差香婀娜琼芝。题卿字,光生茧纸,头上黑雨催诗。
赏析

【南吕】金字经_增叶云中山

张可久张可久 〔元代〕

增叶云中山行

万里封侯贵,一场春梦中,破帽青鞋策短筇。逢,南山采药翁。桃花洞,白云千万重。

访吾丘道士

细草眠白兔,小花啼翠禽,且听松风尘绿阴。寻,洞天深又深。游仙枕,顿消名利心。

青霞赵肃斋索赋

酒后诗情放,水边归路差,何处青霞仙子家?沙,翠苔横古槎。竹阴下,小鱼争柳花。

寿彦远卢使君

胜境藏仙洞,浩歌来醉乡,菡萏开十里塘。香,卢家白玉堂。仙人仗,凤头萱草黄。

湖上寒食

火冷尝仙饭,酒香撒鬼钱,细雨家家杨柳烟。园,断桥西堍边。秋千倦,玉人争画船。

环绿在上

水冷溪鱼贵,酒香霜蟹肥,环绿亭深掩翠微。梅,落花浮王杯。山翁醉,笑随明月归。

开玄道院

翠崦仙云暗,素琴冰涧长,画永人闲白玉堂。尝,煮茶春水香。玄泉上,鹤飞松露凉。

佛会

万寿月面佛,十方云会僧。宝殿香风秋树鸣。青,莲花地上生。灵上顶,半空玉磐声。

王国用胡琴

雨漱窗前竹,涧流冰上泉,一缕清风动二弦。联,小山秋水篇。昭君怨,塞云黄暮天。

题扇

玉手银筝柱,翠涛金屈卮,正是鱼肥蟹健时。诗,醉题秋扇儿。黄华字,乱风摇柳丝。

次韵

出岫白云笑,入山明月愁,两字功名四十秋。羞,死封不义侯。村学究,且读书青海头。

情

云雨山头暗,女牛大上期,宝鼎香寒玉漏迟。推,角门花影移。鸳鸯会,莫教明月知。

赏析 注释 译文

鹊踏枝·过人家废园作

龚自珍龚自珍 〔清代〕

漠漠春芜春不住,藤刺牵衣,碍却行人路。偏是无情偏解舞,蒙蒙扑面皆飞絮。
绣院深沉谁是主?一朵孤花,墙角明如许!莫怨无人来折取,花开不合阳春暮。

赏析 注释 译文

浣溪沙·昨夜新看北固山

王国维王国维 〔近现代〕

昨夜新看北固山,今朝又上广陵船。金焦在眼苦难攀。
猛雨自随汀雁落,湿云常与暮鸦寒。人天相对作愁颜。
赏析 注释 译文

卜算子·独自上层楼

程垓程垓 〔宋代〕

独自上层楼,楼外青山远。望以斜阳欲尽时,不见西飞雁。
独自下层楼,楼下蛩声怨。待到黄昏月上时,依旧柔肠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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