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昔与君别,京华三见冬。远游隔江海,离思沈空濛。
相逢问衷曲,欲说已复慵。吾生苦多难,忧患为樊笼。
柔肠结成寸,意气惨不融。哀琴与断瑟,曲罢伤遗悰。
嗟子亦何为,所遭良独同。微霜降平地,响应礼山镛。
一语再三叹,对坐蹙两峰。君为空中鹤,我作墙下蛩。
孤鸣比咽调,各自悲秋风。愁城正突兀,险绝难为攻。
幸当樽俎间,赖此曲蘖功。李侯君乡彦,来自东邻东。
剧饮慕太白,清谈胜王戎。当筵列盛馔,岂论麦与葱。
山殽百种杂,海错千盘重。闭门谢俗客,不遣窥垣墉。
解我腰间鱼,絷我枥上骢。芳词吐珠玉,醉脸开芙蓉。
仰视天宇高,坐觉浮云空。兴狂欲起舞,两袖如旋蓬。
向非地主贤,感激安所蒙。酒酣出诗句,卷帙粲已充。
得非黄山谷,或者苏文忠。初如决洪水,势蹙崇伯凶。
又如骤天马,雾鬣天池通。如登巨鳌背,足蹑三山崇。
珠光照海月,下彻冯夷宫。我乃路傍蒿,不如山上松。
亦不如李桃,馀姿媚儿童。向来忘得失,我已效海翁。
狂言久闭口,一发偶为公。起辞屡被肘,顾我少从容。
自言有枰棋,可以为子供。胜欣败亦喜,有技岂必工。
君看敌国手,峙立如貔熊。谁云一丸泥,可作万雉封。
李侯掀髯笑,谓我此味浓。推手覆君局,馀欢付苍僮。
古来风流事,多出文章宗。如何嵇阮流,弃礼蔑敬恭。
桓桓卞将军,怒颊为之红。至今想风采,齿舌生寒锋。
宁将潋滟杯,涤此磊磈胸。国赋出吴会,王师在崆峒。
频年值水旱,力尽经营中。微官竟何事,簪佩随朝钟。
平生几丁字,愧彼两石弓。笑谈一开口,尘世真难逢。
从兹戒耽乐,乐事慎勿穷。
李东阳(1447年-1516年),字宾之,号西涯,谥文正,明朝中叶重臣,文学家,书法家,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。湖广长沙府茶陵州(今湖南茶陵)人,寄籍京师(今北京市)。天顺八年进士,授编修,累迁侍讲学士,充东宫讲官,弘治八年以礼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,直内阁,预机务。立朝五十年,柄国十八载,清节不渝。文章典雅流丽,工篆隶书。有《怀麓堂集》、《怀麓堂诗话》、《燕对录》。
七月三日,将仕郎、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,谨奉书尚书阁下。
士之能享大名、显当世者,莫不有先达之士、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。士之能垂休光、照后世者,亦莫不有后进之士、负天下之望者,为之后焉。莫为之前,虽美而不彰;莫为之后,虽盛而不传。是二人者,未始不相须也。
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。岂上之人无可援、下之人无可推欤?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?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,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。故高材多戚戚之穷,盛位无赫赫之光。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。未尝干之,不可谓上无其人;未尝求之,不可谓下无其人。愈之诵此言久矣,未尝敢以闻于人。
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,特立而独行,道方而事实,卷舒不随乎时,文武唯其所用,岂愈所谓其人哉?抑未闻后进之士,有遇知于左右、获礼于门下者,岂求之而未得邪?将志存乎立功,而事专乎报主,虽遇其人,未暇礼邪?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?愈虽不才,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,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?古人有言:“请自隗始。”愈今者惟朝夕刍米、仆赁之资是急,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。如曰:“吾志存乎立功,而事专乎报主。虽遇其人,未暇礼焉。”则非愈之所敢知也。世之龊龊者,既不足以语之;磊落奇伟之人,又不能听焉。则信乎命之穷也!
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,如赐览观,亦足知其志之所存。愈恐惧再拜。
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:草木之无声,风挠之鸣。水之无声,风荡之鸣。其跃也,或激之;其趋也,或梗之;其沸也,或炙之。金石之无声,或击之鸣。人之于言也亦然,有不得已者而后言。其歌也有思,其哭也有怀,凡出乎口而为声者,其皆有弗平者乎!
乐也者,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,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八者,物之善鸣者也。维天之于时也亦然,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是故以鸟鸣春,以雷鸣夏,以虫鸣秋,以风鸣冬。四时之相推敚,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?
其于人也亦然。人声之精者为言,文辞之于言,又其精也,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其在唐、虞,咎陶、禹,其善鸣者也,而假以鸣,夔弗能以文辞鸣,又自假于《韶》以鸣。夏之时,五子以其歌鸣。伊尹鸣殷,周公鸣周。凡载于《诗》、《书》六艺,皆鸣之善者也。周之衰,孔子之徒鸣之,其声大而远。传曰:“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”其弗信矣乎!其末也,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。楚,大国也,其亡也以屈原鸣。臧孙辰、孟轲、荀卿,以道鸣者也。杨朱、墨翟、管夷吾、晏婴、老聃、申不害、韩非、慎到、田骈、邹衍、尸佼、孙武、张仪、苏秦之属,皆以其术鸣。秦之兴,李斯鸣之。汉之时,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,最其善鸣者也。其下魏晋氏,鸣者不及于古,然亦未尝绝也。就其善者,其声清以浮,其节数以急,其辞淫以哀,其志弛以肆;其为言也,乱杂而无章。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?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!
唐之有天下,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,皆以其所能鸣。其存而在下者,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。其高出魏晋,不懈而及于古,其他浸淫乎汉氏矣。从吾游者,李翱、张籍其尤也。三子者之鸣信善矣。抑不知天将和其声,而使鸣国家之盛邪,抑将穷饿其身,思愁其心肠,而使自鸣其不幸邪?三子者之命,则悬乎天矣。其在上也奚以喜,其在下也奚以悲!东野之役于江南也,有若不释然者,故吾道其于天者以解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