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梁桥下春波绿,朱城叆叆衔朝旭。大道东连紫禁开,晴峦西映金堤曲。
榆燧千家火乍收,柳丝万缕春初足。龙马银鞍车似水,貂蝉宝盖人如玉。
玉人调笑倚余酲,红粉青娥拥出城。新声瑶瑟惟愁和,高揖金鞭不问名。
俱攒翠幰红尘喑,共指芳园画阁明。芳园画阁春常羡,绣户璇窗人不见。
经年花草任荣凋,一日笙歌恣游宴。桃李枝头日欲斜,云軿今夜宿谁家。
十三学舞矜回雪,二八怜春叹落花。落花转眼飘芳甸,且喜芬菲舒未遍。
宝带难输松下心,轻纨先送花前面。北地脂开笑靥娇,南都黛发修蛾倩。
子夫未入合欢宫,昭仪犹给阳阿院。阳阿车骑日优游,锦障经过尽彻侯。
此日莺花娇紫陌,此时弦管满皇州。皇州自昔多豪族,燕台争击荆高筑。
任侠宵排紫闼通,冶游朝拥朱轮簇。刘生紫剑剑千金,石氏绿珠珠一斛。
中涓骏马大堤头,玉勒雕弓翡翠裘。秦官旧领中车府,汉宫官新拜大长秋。
乱抛金弹垂杨外,列坐琼筵绿水周。垂杨绿水淹留久,鸣珂倏忽雷霆吼。
声势能移北斗杓,威灵欲喝西山走。张孔纷纷竞拜尘,谁人白眼惟呼酒。
呼酒狂挥换赋金,蘋香花雾满高吟。君王已叹凌云气,乐府争传郢雪音。
别有伤心春草碧,彩笔红颜两相惜。不见当时堕珥人,难逢前度援琴客。
可怜今岁春光早,可惜明年春更好。几度歌钟丹凤城,千回裘马青楼道。
歌钟裘马日逡巡,寒食东风万古尘。惟有溶溶桥下水,年年流送御沟春。
(1605—1666)明末清初浙江海宁人,字素庵。明崇祯十年进士,授编修,迁中允。因故革职。入清,授秘书院侍读学士,累官礼部尚书、弘文院大学士。坐贿结内监吴良辅,论斩。免死,流徙尚阳堡。康熙初死于徙所。有《浮云集》。
余年来观瀑屡矣,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,则飞泉一亭为之也。
凡人之情,其目悦,其体不适,势不能久留。天台之瀑,离寺百步,雁宕瀑旁无寺。他若匡庐,若罗浮,若青田之石门,瀑未尝不奇,而游者皆暴日中,踞危崖,不得从容以观,如倾盖交,虽欢易别。
惟粤东峡山,高不过里许,而磴级纡曲,古松张覆,骄阳不炙。过石桥,有三奇树鼎足立,忽至半空,凝结为一。凡树皆根合而枝分,此独根分而枝合,奇已。
登山大半,飞瀑雷震,从空而下。瀑旁有室,即飞泉亭也。纵横丈馀,八窗明净,闭窗瀑闻,开窗瀑至。人可坐可卧,可箕踞,可偃仰,可放笔研,可瀹茗置饮,以人之逸,待水之劳,取九天银河,置几席间作玩。当时建此亭者,其仙乎!
僧澄波善弈,余命霞裳与之对枰。于是水声、棋声、松声、鸟声,参错并奏。顷之,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,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,来索余序。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。天籁人籁,合同而化。不图观瀑之娱,一至于斯,亭之功大矣!
坐久,日落,不得已下山,宿带玉堂。正对南山,云树蓊郁,中隔长江,风帆往来,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。僧告余曰:“峡江寺俗名飞来寺。”余笑曰:“寺何能飞?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!”僧曰:“无征不信。公爱之,何不记之!”余曰:“诺。”已遂述数行,一以自存,一以与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