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溟上接银汉遥,谁实主之赤与寥。乾轮坤轴双丸跳,阳冰阴火冶不销。
浑沌之初如浮泡,狂澜不肯循汐潮。飓母吹浪鼋鼍号,山泽错逆无支条。
王公设险磐石牢,东崎大虎西崖蕉。三门一束如堂坳,零丁鸡足吾坰郊。
利涉索度达沃焦,梯航万国百宝饶。商贾重利狎风飙,帆樯出没无昏朝。
守兹土者若斗筲,蜑人龙户俱雄枭。海防海战纷哓哓,谈兵纸上嗤虚枵。
柘庵吏事迈常僚,亭鼓无警民不佻。还虑萑苻伺劫剽,欲穷澳屿擒酋豪。
山垄碨磊紫澜高,望涛远决色无挠。惊帆如叶舟如瓢,长年如豆橹如毛。
海童马衔不敢邀,恍驱雷霆鞭巨鳌。天水混茫一色包,云谲波诡万象昭。
或若神山隐岧峣,或若岛夷分土茅。或若冯夷击灵鼗,或若阳侯驭云䮽。
或若群妖视眇䁘,或若鬼国状僬侥。或若蜃窟吐虹桥,或若鲛室挂冰绡。
灵变惚恍难具描,风激浪骇促归桡。逻卒沙丁远然膏,鱼姑蚬姝夜吹箫。
测海今知众言淆,世所未名目已遭。忆昔氛祲尚未消,水犀三千久垂橐。
天吴不戢鲸鲵骄,幻化介鬼长鳞妖。红旗黑帜连千艘,安得周郎赤壁烧。
帝咨元老建节旄,楼船五月下南交。封狼生貙雉卵蛟,岠虚负蟨猿援猱。
右臂宜断左宜招,近者用抚远用剿。顾我素未谙钤韬,徒以命薄轻洪涛。
慷慨请行浮一舠,冲其壁垒捣其巢。渠魁面缚不血刀,群丑解甲齐山腰。
受降台筑拜嫖姚,不数伏波铜柱标。书生蹈险幸偶徼,虎穴得子敢告劳。
披君此图白首搔,双眸犹眩心旌摇。方今环海涤腥臊,彯沙礐石无逋逃。
余殄犹恐孕䗤{虫条},安不忘危是吾曹。与君谊结古同袍,老矣壮志未全抛。
共抒心力答熙朝,非徒奇绝诧游遨。
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,则必辇山石,沟涧壑,陵绝险阻,疲极人力,乃可以有为也。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,咸无得焉。逸其人,因其地,全其天,昔之所难,今于是乎在。
永州实惟九疑之麓。其始度土者,环山为城。有石焉,翳于奥草;有泉焉,伏于土涂。蛇虺之所蟠,狸鼠之所游。茂树恶木,嘉葩毒卉,乱杂而争植,号为秽墟。
韦公之来,既逾月,理甚无事。望其地,且异之。始命芟其芜,行其涂。积之丘如,蠲之浏如。既焚既酾,奇势迭出。清浊辨质,美恶异位。视其植,则清秀敷舒;视其蓄,则溶漾纡余。怪石森然,周于四隅。或列或跪,或立或仆,窍穴逶邃,堆阜突怒。乃作栋宇,以为观游。凡其物类,无不合形辅势,效伎于堂庑之下。外之连山高原,林麓之崖,间厕隐显。迩延野绿,远混天碧,咸会于谯门之内。
已乃延客入观,继以宴娱。或赞且贺曰:“见公之作,知公之志。公之因土而得胜,岂不欲因俗以成化?公之择恶而取美,岂不欲除残而佑仁?公之蠲浊而流清,岂不欲废贪而立廉?公之居高以望远,岂不欲家抚而户晓?夫然,则是堂也,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?山原林麓之观欤?将使继公之理者,视其细知其大也。”宗元请志诸石,措诸壁,编以为二千石楷法。
灵、博之山,有象祠焉。其下诸苗夷之居者,咸神而祠之。宣慰安君,因诸苗夷之请,新其祠屋,而请记于予。予曰:“毁之乎,其新之也?”曰:“新之。”“新之也,何居乎?”曰:“斯祠之肇也,盖莫知其原。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,自吾父、吾祖溯曾高而上,皆尊奉而禋祀焉,举而不敢废也。”予曰:“胡然乎?有鼻之祀,唐之人盖尝毁之。象之道,以为子则不孝,以为弟则傲。斥于唐,而犹存于今;坏于有鼻,而犹盛于兹土也,胡然乎?”
我知之矣:君子之爱若人也,推及于其屋之乌,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?然则祀者为舜,非为象也。意象之死,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?不然,古之骜桀者岂少哉?而象之祠独延于世,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,入人之深,而流泽之远且久也。
象之不仁,盖其始焉耳,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?《书》不云乎:“克谐以孝,烝烝乂,不格奸。” 瞽瞍亦允若,则已化而为慈父。象犹不弟,不可以为谐。进治于善,则不至于恶;不抵于奸,则必入于善。信乎,象盖已化于舜矣!《孟子》曰:“天子使吏治其国,象不得以有为也。”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,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。不然,周公之圣,而管、蔡不免焉。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,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,泽加于其民,既死而人怀之也。诸侯之卿,命于天子,盖《周官》之制,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?
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,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。然则唐人之毁之也,据象之始也;今之诸夷之奉之也,承象之终也。斯义也,吾将以表于世,使知人之不善,虽若象焉,犹可以改;而君子之修德,及其至也,虽若象之不仁,而犹可以化之也。”